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没有…?”黄二喉头滚动几下,磕磕绊绊的追问:“……不对,鸠神说,说她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啊……怎么会没有呢?…”
黄二越说底气越不足,它慢慢意识到,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查完没有?”正在这时,五郎君踢开门,斜倚门框:“左等右等不来人,查个东西这么费劲?”
命命连忙躬身行礼:“五通大人。”
五郎君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心神慌乱的黄二和明戚鹤,冲轩辕点了点头,并未对命命开口搭话,场内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大人您怎么自己过来了,也不叫侍从随行?”命命敛了衣服走下台子,垂首恭敬的站在五郎君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惴惴不安的忐忑:“……可是命命吩咐的不够周全?”
五郎君指尖漫不经心地抱臂而立,垂眸瞥了祂一眼,语调懒慢:“旁人办事磨磨蹭蹭,我再不来,你们要耗到什么时候去?”
祂没有再继续与命命对话,直接问向轩辕:“问的怎么样了?”
轩辕颔首:“差不多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出于对文字的敏感,明戚鹤目光看到卷宗中一个名字,连忙叫停,急忙将那卷宗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个叶青芃是谁?”
他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叶青芃,叶家女」
命命先是对五郎君微微福了身子,对明戚鹤解释道:“…叶许林是被叶家收养的儿子,在他之前叶家已有一女,就是叶青芃,算得上是叶许林名义上的妹妹。”
“那她是不是难产而死的?”明戚鹤忙问。
“并不是。”命命苦笑:“…刚刚就和你们讲了,难产而死的孕妇里,并没有带芃字的,叶青芃确实已死,却不是因为难产。”
“那是因为什么?”
“这……”命命唇瓣微动,正迟疑着斟酌措辞,抬眼恰好撞上五郎君寒意沉沉的目光,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作答:“她是死于产后大出血。”
五郎君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擦,脸色阴晴不定。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开,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神,五郎君扬手一掌,结结实实掴在命命脸颊上。
黄二吓得猛然缩起脖子,连轩辕执壶的指尖微顿了顿。
命命身子踉跄半步,垂着头不敢躲闪,半边脸飞快浮起可怖的红痕。
“我带来的人,你也敢敷衍搪塞。”五郎君冷笑一声,嘴角勾出几分狠戾:“…半天查不出东西,我还是太纵容你了。”
“属下知错。”命命不敢多说话,直直的跪了下去,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鸦雀无声间,只有明戚鹤慌忙的开口求情。
命命的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明戚鹤会帮他说话,祂偏过头去打量对方,
明戚鹤抱着卷宗想上前劝解,结果被一地卷宗绊了个踉跄,黄二连忙咬住他的领子,帮他稳住身形。
明戚鹤对着五郎君语气恳切:“五通大人,刚刚我们询问的事,命命大人都据实相告了,只是有些隐情祂确实并不知道。”
五郎君看着明戚鹤清澈真挚的眼神,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祂小声嘟囔:“……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却没有再追究命命的事,只是走到轩辕身边坐下喝闷茶。
“…竟然还能劝住你,不错。”轩辕打趣。
“这种人最容易被盯上了。”五郎君不理会轩辕的调侃,反而看着埋头翻阅卷宗的明戚鹤沉思:“……妖怪最喜欢这种人。”
“何出此言?”轩辕抬手添了杯热茶推至面前。
“世间万物有灵,唯人心有四端,他知道命命是邪神,却依旧出言相劝,这样的赤诚之心,更难可贵。”五郎君松松倚着椅沿,抬眼漫不经心地望向雕花房梁,声音淡得像飘在空气里:“……妖怪不懂人类的感情,学不来,便只好抢。”
轩辕挑挑眉梢,没有反驳。
明戚鹤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学者,几卷卷宗翻完,便梳理出数条关键线索。
他怀抱着卷宗,在轩辕与五郎君身前席地落座,将册页逐一铺展开,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又整理出不少新发现,你们看,叶青芃的死因上面写了「气血虚弱」「过早用力」「胎死不下」…这并不像是产后大出血的症状,反而更像是难产的…”
明戚鹤突然泛起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才继续说下去:“……这说明,叶青芃在生产的时候就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叶青芃,我还发现一桩怪事…”明戚鹤压住眼底的涩意继续说:“云叔明明还活着,这簿上却写了死亡时间,死亡的时间恰巧是四年前。”
“而……”
明戚鹤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卷宗字迹上,话音骤然哽住。沉沉的悲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堵在喉间,令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辕看出他心绪翻涌,伸手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你先喝口水缓一缓。”
明戚鹤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感激,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水滑过咽喉,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声音发哑的继续说:“按照出生与现在的卷宗记录对照来看,云栀的寿数少了整整四十年……”
明戚鹤捧着卷宗,抬起头,无措又迷茫的环顾四周,有些哽咽的问出一个问题:“……她,她是用自己的四十年,换了云叔的,四年吗…?”
黄二的爪子微微蜷起,轩辕则按在他的肩膀上,成了他强撑身子的支撑。
没有人回答明戚鹤,这偌大的大殿里,明明有神有妖,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家却不约而同的选择缄默,祂们看着明戚鹤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同情。
像一种默契的默认。
四十年。
她一个凡人,有多少个四十年?
云栀,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这边殿内沉郁的气息还未散尽,那便消毒水的冷味已经先一步席卷了云栀。
云栀正坐在云叔床边削苹果。
她将头发整整齐齐的盘起,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栀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乌鸦就来找过她,说明戚鹤他们去了城隍,事情很可能会败露,要她早做打算。
“……你强行给他续了四年的命,已经有悖天理,别再一意孤行,快放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乌鸦苦口婆心的劝道。
…放手?云栀嘴角抿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这群妖怪懂什么?
她刚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便被管床大夫轻声喊了出去。
云叔的情况不太乐观。
大夫虽然是委婉的传达,但落在云栀耳朵里却依旧那样的刺耳,扎的她心窝疼。
“谢谢大夫…”她谢过大夫,折身去一楼给云叔交了些住院费。
这是她在镇子上卖了一点山货换的钱,现金皱皱巴巴拧成捆,有零有整,带着纸币独有的土腥味,工作人员接过钱,一张张的铺开,又一张纸的清点。
“对不起啊…”云栀局促的道歉,她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钱有点散…”
“没关系,就是会慢点,您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并没有说什么,而云栀却感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她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外面是正午硕大的太阳,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她不自觉的后退一步避开这阳光。
好疼。
云栀摸着手臂,只觉得刚刚被太阳照过的地方,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掏了掏兜,里面还剩一点硬币,便去医院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发夹。
发夹很劣质,没有牌子,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包装。
云香总喜欢这些小东西。
云栀看着手里的发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虽然做工差了一点,但是样式不错。”一只手突然出现,骤然夺走云栀手里的发夹,对着太阳细细观察:“……挺配云香的,不是吗?”
云栀眼眸微敛,小声开口:“…山神大人。”
来人正是卫咎。
祂笑了一声,将发夹随手扔回云栀手里:“听说云叔身体不大好,我特意来医院看看他,”祂狡黠的眨眨眼:“……顺便接你回去。”
“你交代的事我会去做,不用这么盯着我。”云栀心中憋着一口气,说话也夹枪带棒起来,她索性转身离开杂货铺,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
她猛地回头,看到卫咎不紧不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
“胆子果然变大了。”卫咎掏出一枚硬币,指尖轻挑,硬币磕在柜台的玻璃上,转了几圈才停下。
“玉子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卫咎依靠柜台,双手撑着身子,歪头阴恻恻的盯着云栀:“……除了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云香还在我手上呢,小丫头,说话客气点。”
云栀一下子泄了气,她靠着门,有气无力的问:“……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明戚鹤带到山神庙,来代替你妹妹。”卫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云栀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别人行吗?祭品而已,不一定非要他吧?”
卫咎仿佛听到的天大的笑话,祂走近云栀,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甚至五官都在黑暗中扭曲了起来:“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云栀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抬起眼直视对方,铿锵有力的说:“……我做不到杀害对我家有恩的人。”
卫咎看着云栀的眼神,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于曾经有人也说过这种话。
——“卫咎!祂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你罔顾纲常!”
后来呢?
后来那人被祂打碎了妖丹,一辈子只能是无法化形的乌鸦。
“瞧瞧,倔脾气又上来了。”卫咎伸出手,慢慢摘下云栀头发上的玉簪,顷刻间青丝如同瀑布,垂落腰间。
好似戏谑,又好似讽刺,祂低声说:“……你杀其他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清高呢?难道没有恩情,你就能下手了?”
“那是你逼迫我的!”云栀一听这话,眼尾瞬间泛起红色,她咬着牙吼道:“……是你拿我爹威胁我!不仅要我的寿命,还要我给你祭品,你才肯救他!…我不想杀人的!”
“求人办事本就是这个样子。”卫咎有些好笑的看着云栀崩溃的模样,祂甚至有些亲昵的捏了捏云栀的耳垂,又仿佛诅咒一般开口:“……谁叫你命不好呢?人间无路,神明不收。”
“你不怕遭报应吗…”一股酸涩从心底直冲鼻腔,云栀的眼眶瞬间噙满了泪水。
“报应?”卫咎思考了一下,随后不屑的嗤笑一声,提醒般告诉云栀:“…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我能好好活着,不然,就冲着你做的那些事,你和你爹都活不了。”
云栀有些痛苦的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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