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后,一连三天,陈月兰都没有醒,只昏睡着。
在龚燕在医院的第三天,病房里来了个体面的阿姨。阿姨大概60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很整齐,眼睛里透出一种沉稳和坚毅,看起来像是经历风雨。
“阿姨?”龚燕猜到这估计就是陈月兰妈妈,率先开口:“我是家属委员会的临时工小龚,是来照顾陈主任的。”
陈月兰妈妈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龚燕,目光里带着一种敏锐。
龚燕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但并没有躲闪。
“你是龚干事?”陈月兰妈妈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小李在电话里提过你。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龚燕差点都没想起来小李是谁,一想李团长是她女婿,平时应该就是叫小李。
龚燕又连忙摆手:“陈主任平时对我们都特别好,她出了事,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陈月兰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女儿在他们夫妻俩面前娇气,走出去谁不夸一句。只是可怜啊,高龄产妇,这个年纪还有意外。陈月兰妈妈的眼睛兀地红了,又径直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龚燕注意到,这个看起来沉稳坚毅的阿姨,另一手紧攥了一下陈月兰昏睡中的手。但也只是一下,陈月兰妈妈又很快收住了,转身去够床头的暖壶,倒了半杯水,熟练地滴了几滴在手腕内侧试温度。
“水得晾到温的,太烫了对产妇不好。”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龚燕听,“月兰从小体质就弱,我们俩口子娇惯她,生老大那会儿就遭了不少罪,她都四十了,我还是把她当小孩子。”
“阿姨,您坐了一路的车吧?要不要先歇会儿?”龚燕搬了把椅子过来,说罢想要接过暖壶。
陈月兰妈妈摆摆手:“不碍事。我坐得住。”她坐到床边,又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龚燕一眼,“小龚,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吧?孩子谁带着呢?”
龚燕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回答:“在家属院呢,托委员会里的同事帮忙照看几天。”
“你孩子多大了?”
“虚岁四岁了。”
陈月兰妈妈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层柔软:“那也不大,不容易,你在这里照顾月兰,孩子顾不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听得,龚燕鼻子一酸,想起宁宁,心里固然愧疚,赶紧低下头去拧毛巾。
“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陈月兰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她坐月子,我在这里看着。你就先回去吧,等月兰过两天出院,你到我家来做客。”
李团长本来说,等他丈母娘来了龚燕就可以走了。
现在阿姨已经到了,龚燕也确实该回去了。
她把病房里的事情一样一样交代清楚:暖瓶放在床头右手边,旁边有买的红糖和鸡蛋;药在抽屉里,护士发的时候她会自己带过来,不用特意去取;晚上陈主任要是醒了,床头那盏小灯拉着绳子就能开,不用摸黑。
陈月兰妈妈一一听着,不住点头。
直到龚燕说完,陈月兰妈妈感激地握着龚燕的手:“好孩子,你真的周全体贴,谢谢你,月兰出院以后,你一定要来我们家做客。”
“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龚燕拎起自己的布包,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月兰,“陈主任醒了您帮我跟她说一声,我过两天再来看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龚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天了,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睡好,腰酸得厉害。
但是这是家属委员会的责任,辛苦是辛苦,也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而且陈月兰陈主任给了她工作,她照顾也是应该的。
在船上颠簸着,龚燕想起自己刚随军第一次坐这趟船,吐得昏天黑地,上次情况紧急,硬是把不良反应扛下来了。如今倒是好笑,自己竟然好像不晕船了。
很快,船靠了岸,龚燕踏上岛,远远看见家属院的烟囱冒着白烟。她心里一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边走着,心里边盘算着等会见到宁宁,要给宁宁道歉。
宁宁正在和一群孩子玩,但他眼睛尖,老远就看见妈妈的身影,立刻跑了过来。
“妈妈!”他高兴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胳膊,一头扎进龚燕怀里,想要她抱。
龚燕蹲下来,一把将宁宁搂进怀里,闻着他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混着土腥气和阳光的味道,又想起老人说小孩子身上总有一种小鸡味,闻到这一股味道,龚燕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才三天没见,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抱着宁宁软乎乎的小身子,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和哥哥姐姐们玩游戏”,龚燕的心里全是愧疚。
从出生到现在,宁宁都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么久过。
失而复得。
她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月兰姐生孩子,她去帮忙照看了三天,又不是自己去闯了什么鬼门关,怎么还失而复得了呢。
可那种感觉真真切切地堵在胸口,让她把宁宁搂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没怀孕之前,她没法理解一个母亲;有了宁宁之后,她才懂得什么叫牵扯挂肚,什么叫愧疚。
宁宁扭了扭身子。
龚燕松开手,笑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妈妈想你了嘛。”
“我也想妈妈。”宁宁搂着她的脖子,又开始说自己在徐阿姨家跟哥哥姐姐玩,吃了什么,哥哥姐姐还把画笔拿出来给自己画画。
“你换了衣服了呀?“龚燕看着宁宁身上绿色的小袄,问。
宁宁乖乖点头,“是丽娟阿姨把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借给我穿的。”
绿色的军装改成的棉袄,大院每家都有几件。
宁宁穿起来,一下子精神好多。
真是好看,这么一穿,确实像是一个军人子女的样子。
龚燕到办公室里,先跟办公室的徐丽娟和郑娜说一声,再跟徐丽娟道谢,然后才牵起宁宁往家走。
龚燕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烧热水洗澡,自己在医院里带了好几天。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都有味,实在是忍受不了。
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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