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风陵渡的雪化了。
先化的是屋顶上的。日头一晒，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滴出一排浅浅的坑。接着是街上的，化成了泥水，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稀烂；再往后，是城外的野地，一片一片露出乌黑的土，土里冒着白气。
风也换了。冬天那场风是从北边来的，硬，直，撞在墙上。开春后的风从南边来，软一些，绕着墙走，带一点湿味。
土屋那根梁上，一滴水珠接一滴水珠地往下落，落在地上那片青砖上，慢慢洗出一个浅坑。
李寻欢的刀，依旧快。
但他的心，依旧沉。
他每天练完刀，就坐在屋顶上喝酒，望着南方。李寻芳知道，他在等一封信，又怕等来一封信。
信还是来了。
是李忠托镖局捎来的。薄薄一张纸，纸角都卷了，边上有几处晕开的墨渍，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信纸上有两处折痕。一处是横的，一处是斜的。斜的那处压得很深——那说明这张纸在写完之后，被人攥在手里攥过，攥了很久才展开。
李寻欢看信的时候，手在抖。
信上说：
龙大侠要娶表小姐了，婚礼定在三月十八，在兴云庄大宴宾客。龙大侠托我转告二少爷：若二少爷肯赏光，他扫榻以待。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更抖：
“老奴多嘴。表小姐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她房门上的窗纸，破了半个月，也不许人换。前日她来问老奴，二少爷几时回来。老奴答不上。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奴陪了李家三十年，有些话不敢说。李园如今改了名字，可老奴心里，还是叫它李园。”
李寻欢捏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从日头偏西，站到天色擦黑。
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他也没松手。
那只绣了梅花的钱袋，就摊在他手边。
他没有打开它。
· · ·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倒在院子里。
李寻芳把他扶回屋。他比李寻欢矮半个头，可这一路扶着，竟毫不吃力——一成的天机内息在身，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年初那副烂摊子。
他把弟弟放到炕上，坐在床边，看着他烧红的侧脸，忽然开口：
“寻欢，你还记得，你教我飞刀时说的话吗？”
李寻欢没应。呼吸很重，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刀出手，要稳；稳的关键，在心。心乱，刀就偏。’”
李寻芳一字一句。
“从让庄那夜起，你的心，就乱了。”
“你再这么乱下去，小李飞刀，就要变成小李乱刀了。”
李寻欢的睫毛颤了颤。
“我再问你一句话。”
李寻芳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飞刀，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
才哑着嗓子答：“……杀敌。”
“错。”
李寻芳的声音，陡然一沉。
“是护人。”
“你爹教你这门手艺，是让你护住该护的人。你倒好，一退再退，把该护的人，全推给别人了。”
“飞刀救得了恩人，护得住兄弟，偏偏护不住一个林诗音——”
“寻欢，你说，是刀不够快，还是你不敢握刀？”
屋里静得可怕。
灯花“噼”的一声爆开，又暗下去。
李寻欢的呼吸，渐渐重了。
“诗音要嫁人了。”李寻芳又说，声音缓下来，像钝刀子拉肉，“嫁给一个你亲手推给她的‘恩人’。”
“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坐在关外，喝一辈子酒，等哪天她受了委屈，你隔着几千里，连刀都递不出去？”
李寻欢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通红，眼底全是血丝，可在那片通红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
“寻欢，”李寻芳俯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哥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答我。”
“你让出诗音，是因为龙啸云是好人，还是因为……你怕自己配不上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的噼啪声。
很久。
很久很久。
李寻欢哑着嗓子说：
“……我怕。我怕她跟着我，过不好日子。我在江湖上，仇家太多，今日不知明日事。”
“那你让她跟着龙啸云，就安全了？”
“龙大哥他……会待她好的。”
“你亲眼见过吗？”
李寻芳的声音，陡然变冷。
“你亲眼见过龙啸云怎么对诗音吗？你见过他背地里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什么都没见过，就把人推出去了。”
“寻欢，你这是负责任，还是懦弱？”
李寻欢浑身一震。
那一震，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他撑在炕沿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抵着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 · ·
那一夜，李寻芳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替弟弟把被角掖了掖——那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从前在关外的路上，是弟弟替他掖；如今换他替弟弟掖。
掖完，他把那封信放在枕头边上。
“这信，你收好。”
“我不收。”李寻欢说。
“那就烧了。”李寻芳说，“你只要记住两件事就行。”
“哪两件？”
“第一件，三月十八。”
“第二件，”李寻芳吹熄了灯，“诗音的窗纸破了半个月，没人换。”
屋里黑了。
黑暗里，李寻欢躺了很久。
李寻芳躺在隔壁炕上，听着外面风穿过窗纸的声音，听着远处一声一声的狗叫，听着屋顶上不时传来的瓦片轻响。
后半夜，他听见隔壁的人翻身。
翻了三次。第四次翻完，就不再动了。
· · ·
这一夜，李寻欢没睡。
李寻芳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动静。
院子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院中央，停住。
然后是拔刀的声音。
很轻，很清，“噌”的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听得极分明。
李寻芳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天光刚起。东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淡红，院里的残雪映着那点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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