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天很好。
没有风,没有云,桃林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
剑到了半空,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它自己停的。
李寻芳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把剑收回鞘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纸笔,蹲在树根旁边,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七。晴。无风。第十六次。不成。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收好。
· · ·
这半年,他试了十六次。
去年除夕,系统把这一剑递给他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这一剑要八成内息,我今年才算化到八成。
今年他化到了九成。
内息够了。
可它还是不出来。
——它出来,不靠内息。
他每次都写。
五月十九。阴。第二遍的时候手抖。不成。
五月二十四。晴。剑出一半。不成。
六月初二。有风。未亮剑。不成。
六月初九。无风。成。
——十六次里头,只成了两次。
那两次,都是在最不该成的时候成的。
第一次,是他坐在鱼塘边钓鱼。钓了一个上午,什么都没钓上来。他有些烦了,站起来,顺手把剑从鞘里带出来抖了抖——他要抖掉剑上沾的草屑。
那一下,成了。
剑光出去,水面上那根浮萍,被齐齐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太齐,两半浮萍在水上合着,一直没有分开。
第二次,是阿飞回山。
那天阿飞练完剑,把剑往鞘里一收。收得很利索——这只手到那个位置,那条线干脆得像刀切下去。
李寻芳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素心剑也拔了出来。
又成了。
那一次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剑,是在他忘了它的时候成的。
· · ·
“大公子。”
石头后面走过来一个人。天机老人拄着那根乌黑的短棒,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草。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老夫看你站了一上午。”老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一共出了十六剑,成两剑。”
李寻芳看着他。
“您都数着?”
“老夫没数。”天机老人说,“老夫是替你数着心疼。”
他把棒子在石头上顿了一下。
“大公子,你这一剑,学不来。”
“为什么?”
“因为叶孤城没有家。”
老头抬起眼,看着他。
“叶孤城那个人的院子里,没有鸡叫,没有婆娘骂人,没有小娃儿哭。”
“你这院子里有。”
李寻芳没作声。
“老夫这些日子一直在看你。”
天机老人说。
“你每次出剑之前,眼睛都要往屋里扫一下。”
“你扫什么?”
李寻芳低下头。
“你怕少一个。”
老头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桃林里静下来。远处真有一只鸡叫了一声,很短。屋檐底下那串风铃“叮”了一下。
过了很久,李寻芳才开口。
“那怎么办。”
“没办法。”
天机老人说。
“你得先有一样东西,把你心里那些东西,一把火全烧了。”
“那不行。”
“为什么?”
李寻芳把剑拎起来,看了看。
“因为那些东西,就是我不肯用这一剑的理由。”
天机老人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笑了。
“这就对了。”
他说。
“所以你这一剑,一辈子只能用一次。”
“什么时候?”
“你说不出来的时候。”
老头把棒子举起来,指了指他的胸口。
“等你心里那点东西,一样都不剩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拄着棒子慢慢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
“大公子。”
“嗯。”
“老夫活到快八十岁,就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最厉害的一下子,都是替别人出的。”
· · ·
木匣是七月初三送到的。
那天李寻芳在园里。
送匣子的人是个货郎。扁担上挑着两担胭脂水粉,走到李园门口,把一只长条的桐木匣子递给门房,说是一个客人在保定东门的客栈里托他带的,给了三钱银子,只交代了一句话。
“交给李寻芳。”
“别人不许碰。”
门房把匣子捧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李寻芳坐在廊下,看了那只匣子一会儿。
匣子是新的。桐木,没上漆,木纹还是白的。接缝处有一圈细木屑,没擦净——是当天才钉的。
“谁给的?”
“货郎说,那客人戴着一顶斗笠。”
“什么样的人?”
“货郎只说了一句——”门房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位客人站得特别直。”
李寻芳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下去吧。”
· · ·
匣子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开。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去洗了手。
然后他回来坐下,把匣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匣底垫着一层粗布。
布上横着一柄刀。
那是李寻欢的飞刀。
刀尖朝左,刀柄朝右,摆得很正。
刀底下压着一张纸。
李寻芳没有先拿刀。
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两个字。
写得极硬,一笔一画都像用铁尺比着刻下来的:
七年。
· · ·
他把刀拈起来。
一上手,他就知道了。
轻了。
这柄刀原是二两七钱。他弟弟的刀,他一柄一柄地掂过——他从前闲得无聊,把三柄刀排成一排,一柄一柄称。
现在这柄,轻了。
轻多少,他说不准。但轻了。
他在光下把刀身转过来。
刀身上有一道痕。
不是伤。伤是有坑的。
那是一道亮痕——像一块石头被人踩了二十年,踩出一道浅浅的凹路。刀身顺着锋口那一条,整整一长道,被人反复地压过、磋过。
磨痕。
他凑近了看。
那道磨痕不是一道。
是重叠的。一层压着一层,压得看不出层数。
有人在它身上花了很长的时间。
他把刀翻过来,看刀柄。
刀柄上原先缠的是黑布条——那是李寻欢自己缠的。缠得很松,松到能塞进一根手指。他缠刀有个毛病:缠两圈就要停一下,捏一捏,再缠。因为他手上没力气,缠紧了他自己解不开。
现在那截黑布没有了。
换成了一根丝绳。缠得死紧,一圈挨着一圈,纹路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
收尾的地方打了个结,结收得极小,藏在柄头底下,从外面看不见。
这只手,缠得比他紧。
李寻芳把刀放下。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廊柱的影子从他膝盖上爬到了墙上。
· · ·
晚饭的时候,李寻欢来了。
他是从城里回来的,担着一身汗,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他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只木匣。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大哥。”
“你说。”
“这是什么。”
李寻芳把匣盖推开。
李寻欢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匣子里那柄刀。
屋里很静。
孙小红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两兄弟站在桌边不动,愣了一下,把盘子搁下,退了出去。
李寻欢把刀拿起来。
他没有像李寻芳那样先掂。
他先做了另一件事——他用拇指在刀柄那截丝绳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蹭了三下。
“他缠得比我紧。”
他说。
李寻芳看着他。
“你看出来了。”
“我这三柄刀,缠绳的手法不一样。”李寻欢说,“左手缠的那柄,缠得最松。因为我的手使不上力。”
他把刀横过来,看刀身那道磨痕。
“磨了多久?”
“看不出。”李寻芳说。
“看得出。”李寻欢说,“这道痕,最少得三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磨刀的人,磨到后来手上会有茧。”李寻欢说,“茧长出来了,痕就深了。”
他把刀放回匣子里。
他放下的时候,是很慢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
李寻芳说。
“第一个意思是:他不怕这柄刀了。”
“第二个意思——”
他顿了一下。
“第二个意思是:他要你睡不着。”
李寻欢抬起眼。
“他把刀留着,你会天天想着那柄刀在他手里;他还回来,你会天天想着,他为什么敢还。”
李寻芳说。
“留着你也睡不着,还回来你也睡不着。”
“他就是要你睡不着。”
· · ·
灯点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桌上摊着那只木匣。
“大哥。”
“嗯。”
“这一场,我来打。”
“不行。”
李寻芳说得很干脆。
李寻欢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这七年,磨的是你的刀。”
李寻芳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他找了不知多少使飞刀的人,一柄一柄地比。他现在知道那柄刀是怎么出手的。”
“他今儿把刀还回来,就是告诉你:**他知道了。**”
“那我更得去。”
“你去了就死。”
“你也一样。”
屋里静下来。
李寻芳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有点长了,火苗一高一低。
“寻欢。”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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