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赏了李寻芳一个“忠勇伯”。
又问他想要什么。
金殿上,百官分列。那面御案的漆色深得发暗,上头摆着朱笔、玉镇、一方没有盖印的明黄诏书。
李寻芳想了一下。
“臣想要一块匾。”
“匾?”
“臣家里那块‘李园’的匾,是臣的表妹写的。”
他说。
“臣想要一块御笔亲题的,挂在大门上。”
“让全天下都知道:李园,又回来了。”
皇帝大笑。
笑声在金殿里滚了三滚。
他提笔,写下“李园”二字,又加盖了玉玺。
朱红的印泥落在纸上,那两个字忽然就有了分量。
李寻芳捧着匾,一路从京城捧回了李园。
· · ·
李园,张灯结彩。
因为李家,要办喜事了。
· · ·
第一场,是李寻欢和林诗音。
他们等了太久。
从青梅竹马,到被迫分离,到破镜重圆,隔着小半生。
婚礼那天,李寻欢掀开盖头。
他看着林诗音那张泪光盈盈的脸。
然后他做了件事——他把飞刀摘了下来,递到她手里。
“诗音。”
他说。
“从今往后,我的刀,只为你出鞘。”
林诗音接过刀。
刀身很凉,沉甸甸的。她握着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放回他手里,握住他的手。
“我不要你的刀。”
她说。
“我只要你,好好的。”
满堂宾客,掌声雷动。
李寻芳坐在主位上,看着弟弟终于得偿所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他坐的那个位置上,本来应该坐着他父亲。
他把这杯酒,在心里敬了一下。
“爹。”
他在心里说。
“今天的事,我替您看着了。”
· · ·
第二场,是阿飞和信儿。
——她本名叫杏儿。“信儿”是她扮男装时给自己起的名字。
她换回女装那天,阿飞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身水红的衫子,那对松开的辫子,那张再也不必刻意压粗嗓子的脸。
阿飞看了很长一会儿。
忽然说:
“原来你是姑娘啊。”
杏儿气得跺脚:
“你才发现?!我扮了三个月男装,你就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
阿飞老实说。
“我就觉得你骂人的样子,挺好看的。”
杏儿:“……”
“所以,”阿飞挠挠头,耳朵根慢慢红了,“你要不要……嫁给我?”
杏儿愣住。
愣了整整三息。
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连求婚都求得这么笨!”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
李寻芳看着这对活宝,笑得直摇头。
他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在京城,这丫头抡着烧火棍喊“我棍上抹了辣椒油”。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跟阿飞,得是一对。
——都是不会拐弯的人。
· · ·
第三场,是他自己的。
他原本只打算,跟林仙儿、杨艳、孙小红私下里拜个天地。
可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林仙儿说:“我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杨艳说:“我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孙小红说:“我要全江湖都知道,我是大公子明媒正娶的娘子!”
李寻芳头疼地看向天机老人:
“老人家,您管管您孙女——”
“管不了。”
天机老人笑眯眯地摆手。
“我孙女说得对,明媒正娶,天经地义。”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指了指李寻芳。
“再说了,你小子可是当着全江湖的面把我孙女拐走的。”
“这账,你赖不掉。”
“还有我!”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孙婆婆一袭靛蓝的新褂子,挎着一个竹篮,大步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极瘦的老人——
鬼影儿。
腰间那柄黑鞘窄剑今天难得地收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姑奶奶!”
孙小红第一个跳起来,几步蹿过去,一把搂住孙婆婆的胳膊。
“您来啦!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子!”
“哎哟,小祖宗,轻点儿!”
孙婆婆被她撞得直晃,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开了花。
“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没个正形!”
她拍了拍孙小红的手。
“你爷爷呢?”
“爷爷!”孙小红回头喊,“姑奶奶来了!”
天机老人:“……”
“你来做什么?”
“来喝喜酒。”
孙婆婆理所当然。
“顺道,让我家老头子找你比比剑。”
“老夫现在内息没了大半——”
“那正好。”
鬼影儿道。
“老夫这把剑憋了三十年了,一直想跟天机棒碰一碰。”
他看着天机老人拄着的那根乌黑短棒。
“今日你内息弱了,咱们刚好公平。”
天机老人:“……”
孙婆婆在旁边笑。
她从竹篮里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
酒香四溢。
“哥,你当年说要请我喝最好的女儿红。”
“今日正好,我带着酒来了。”
“好!喝!”
天机老人也笑了。
“今日不醉不归!”
· · ·
于是喜宴开席前,李园的院子里先摆了一场剑。
鬼影儿拔剑。
快得像鬼影。
一剑,直取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内息没了大半,不敢硬接。
天机棒一横,四两拨千斤,轻轻一带——
把那一剑,引到了旁边一棵老槐树上。
“嗤”的一声。
槐树树干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木屑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好剑!”天机老人赞道。
“好棒。”
鬼影儿收剑,面无表情。
“这一剑我练了三十年,你一根破棒子就破了。”
“破的不是棒子。”
天机老人笑道。
“是眼力。”
他把天机棒在地上顿了一下,磕掉棒头的土。
“你的剑快是快,可快里还差一点稳。”
“等你哪天把‘稳’字补上了,再来找我比第二场。”
鬼影儿沉默半晌。
忽然咧嘴笑了:
“好。这一场,我记下了。”
孙婆婆在旁边看着这一对老家伙,摇头叹气:
“一个说书的,一个耍剑的,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她说着,却从竹篮里又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
“喝吧喝吧,今儿个老婆子请客!”
· · ·
当天夜里,李园摆了三天流水席。
头一天是李寻欢和林诗音的。
第二天是阿飞和杏儿的。
第三天是他自己的。
李寻芳一身大红喜袍,拜了三次天地,磕了九个响头,灌了三海碗喜酒。
到最后是被阿飞和李寻欢抬回新房的。
他一路笑着,嘴里还念叨:
“放我下来……我能走……我李寻芳……有天机内息……”
阿飞:“大哥,你踩着我脚了。”
“……哦。”
· · ·
新房有三间。
他挨个儿去。
先进林仙儿的房。
她给他留了盏灯。
灯罩上罩着一层纱,光很暖。
她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摘,红盖头已经自己掀了,正一边扇风一边小声抱怨这凤冠太重。
看见他进来,她把扇子一收,坐得端端正正。
“你来得倒晚。”
“路上被绊住了。”
“被谁绊住的?”
“被阿飞绊住的。”
林仙儿笑了一声,随即板起脸:
“……不像话。”
她说着,伸手替他把歪了的喜帽扶正。
扶完,她没有收回手。
“李寻芳。”
“嗯。”
“我有一样东西要问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过很多次,折痕上有几处磨破的小口。上面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是往下压的。
——**那是两年前,她在一个除夕的下午,站在他门口写坏的两个字。**
她当时写完就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了。
原来她留着。
“你看。”她说。
“这两个字。”
李寻芳看着。
“你那时候说,‘往下压,是因为舍不得’。”
林仙儿说。
“我这一年多,一直在想这句话。”
她把纸摊平,铺在膝上。
“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舍不得。”
“我是不会。”
她抬起头。
“你教我。”
李寻芳没有答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那支笔他随身带着,笔杆上有他手指磨出的一层亮。
他蘸了墨。
他把纸挪到两人中间。
“写你自己的名字。”
“仙。”
他说。
“你不用学别人怎么起笔。”
“你就按你方才那两个字的样子写。”
“往下压着写。”
林仙儿握着笔。
她下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一个“仙”字,起笔很重,收笔往下压着走。
写完,她抬头看他。
“这个字不好看。”
“嗯。”
“那你还让我写?”
“因为这是你的手写的。”李寻芳说。
“从今以后,你写的字,不用给谁看。”
他把那张纸吹干,折好,递还给她。
“收着吧。”
林仙儿接过那张纸。
她低着头看了许久。
“李寻芳。”
“嗯。”
“我这一辈子,收过很多东西。”
她说。
“珠子、玉、金子、宅子。”
“我一样都没留。”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贴着自己的心口放好。
“这一张我留着。”
· · ·
再进杨艳的房。
她给他留了壶茶。
茶是温的。
她坐在灯下,长剑横在膝上。
李寻芳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坐到这么晚?”
“我等你。”
杨艳说。
她把膝上的剑抬起来,搁到桌上。
“你看。”
李寻芳低头看。
——鞘口被人重新箍过。
原来那道磨痕还在,是拔剑拔得多了磨出来的;可鞘口内壁重新包了一层薄铜,磨痕被压在了底下。摸上去平平整整,一点涩都没有了。
“谁修的?”他问。
“城西一个老匠人。”杨艳说。
“修了两天。”
“你修它做什么?”
杨艳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没有喝。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记得。”
李寻芳说。
“‘姑娘这柄剑,拔得比用得多。’”
“你那时候说得对。”杨艳说。
“我这柄剑,一辈子没真出过鞘。”
“我教了十几年的规矩,摆了十几年的架势;谁的账我都不接,谁的话我都不信。”
她抬起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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