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昭道:“话是如此。”
她忽而转换话题道:“话说宿院学子学业完成后,灵力佼佼者会进入天异阁学习,想必你也去过。”
天异阁乃天异司内学楼,教导灵力佼佼者,大多看天赋资历,故而不论年纪出身,有些灵力觉醒者较晚,但往往天赋异禀,天异阁必然不会放过。
但进入天异阁的,近几年来,大都是日月辰宿四大书院的学子,虽不是众学子必经之路,但也是选择之一。非学院学子的少少无几。
元无定神色自若:“去了。但我不会留在那里。”
郑昭只点点头道:“虽说你是辰院学子,但各人有各人的道,你不愿也情理之中。”
她心中猜测元无定为何不去天异阁,想来是为现困境所扰,天问司的规矩,凡在职官吏皆不休沐。
倒不是牡司正冷心冷面冷眼,这规矩是上一任司正设定的,不知什么缘由改不了,除非有一二品官吏出面提出更改,否则旁人断断不会轻易变更。
但本朝一二品官吏唯君上身边亲信女官,她们怎有空来管这天异司的事情,这天异司又不直接归她们管,何苦蹚水。
这牡司正又不管事惯了,并不在意底下人是否哀怨无休沐。
除非换一任司正,否则这项规矩就别想改掉了。那是后话。
郑昭扯回正题道:“不知元家主近日身体可好?”
元无定瞧了瞧她,知晓她在试探自己,故意说道:“家母身体安康,劳烦大人记挂。”
郑昭只一笑,直截了当问道:“我问的是你。”
“众人皆知令慈不善理事不善拿主意,这家主自然是你。”
元无定眉头皱了一皱,如水波般熨开,偏头看向窗外道:“当然无事。”
她极轻微地“呵”了一声,似是说给他们听的一般,虽语气低沉但字字锥心:“谁稀罕做什么家主。”
郑昭知晓再说下去,便要横生指节了,当机立断道:“这几日整个玄商朝上上下下,凡适龄女子,皆收到月信之祸,亦有人看到这几月的月亮不似往常。不知你可否得一观?”
元无定神色变了一瞬,镇定道:“有幸一观,寻常吞月罢了,这谁还没见过。”
郑昭站起来幽幽说道:“看你面色如常,竟是并未受月信之祸影响,想来是神佛保佑。”
听闻“神佛”二字,元无定显然愣住,不知晓她如何转到这个话题上,但并不回应她。
郑昭细细解释道:“有幸听闻你们姐妹二人名字,无定无尘,想必都是元夫人为你们取的。”
“是又如何?”
“这二名均取自佛家语,在下略有涉略,想必元夫人信佛,无往无执无定,无垢无染无尘,我想…元夫人并不是不入世不理事,元大姑娘,你觉得我说的可对?”崔湘之适时接话道。
郑昭见他将话题转至元夫人身上,福至心灵,连忙接道:“正是。而且这元夫人也恰恰未受影响,看来是修行得道,恰巧避过。”
元无定不自然抿了一下,努力平定呼吸,强装镇定。
郑昭不经意道:“元夫人跟我们说了一些事。”
元无定意料之中,她知晓母亲必定会发现,只不过没想到她会真的去跟他们说。
她毫不在意地说道:“说了便说了,母亲说的,你们可看见了?”
二人俱摇头,但郑昭气定神闲道:“仅仅一面之词,是无法断定,但你可想知你母亲是如何说的?”
她定定看着郑昭的表情,脸上似有期待,但努力装作不在乎,眼神飘忽,目光绕着她的三庭打转,如描摹她的神态一般。
郑昭缓缓道:“元夫人说…你是为了寻回父亲那丢失的一魂……”
元无定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寻回父亲……”,她忽而想起什么,哑言半晌,才开口道:“我好像是说过……我是随口一说,我不是……”
“不是为了寻魂,那你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
崔湘之好整以暇叉着手,站在郑昭身旁看她。
郑昭方才站了片刻便有些受不住,便坐着瞧她。
元无定犹豫半晌,纠结万分,在承认与隐瞒中抉择。
按往日她必定不屑于隐瞒,但人皆有苦,她也迫不得已。
她放弃挣扎道:“我不是为了父亲……我是为了母亲……”
“为何?元夫人身子不适?”
“她没有生病,但她不好。”元无定终于撑不住疲惫,泄气坐下,说道:“母亲三十才得了我,本无甚干系,怎料我十岁那年,恰逢那贼君上位…”
郑崔二人皆一愣,怎又提到了废君?
那废君究竟干了多少恶事?
如今回忆那段时日之人皆是痛恨不已。
郑昭不知前因,她自穿来之时,已然是玄霄三十三年,当今君上已然登位五年。
她忽而很想见见当今君上。
不过转念一想,无诏不得入,她一个小小六品,怎好面见君上
只得作罢,暗藏心底。
元无定继续道:“那贼君上位,先不论那些囚姊杀弟的恶行,竟然出了一个什么君令,命凡家中只有一女之妇人,皆要再生一子,否则那一女便不可出门读书,待及笄由朝廷“关照”寻门亲事。母亲本就不适合再生育,我与同龄子弟皆在月院读书,得知后愤然反抗,但皆被死死攥住。”
“三月未能归家。”
她死死咬住唇,“待我们归家,母亲怀了胎…”,她语气愤恨,“父亲大人倒是乐意得很。”
元无定深呼吸继续道:“母亲已然怀胎三月,不宜落胎,只好生下来,生了她,母亲身子便不好了,故而我不让她理事。尤其是无尘十岁后,母亲便停了月事。”
她看向后院厢房方向,喃喃道:“这妇人停了月事可不是什么幸事,我常见母亲随身带着帕子,一天大汗淋漓十数次,夜间尤甚,我见母亲房内时常灯熄灯亮,夹杂着母亲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揪心不已。”
“我原以为她是得了什么病,可医师告知我,妇人都要来这一遭,无药方可治。”
她伸手去揪案上放着的一盆萱草,揪完叶子又捧着放在盆内。
“为何妇人都要来这一遭,为何让她来承受那些痛苦,为何予她诞育生命的神力,却给她更多随之而生的苦难,为什么……”
元无定握紧拳头道:“我见母亲白日蔫蔫无力,更决心要做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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