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一时无言。
时越的眸光似有若无在简贺和时唯兰之间扫了个来回,下一瞬,倏地云淡风轻笑道:“侯爷说笑了,此事原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只是宋少爷与珍珍自小定了亲事,一家人,自然剪不断理还乱。”
时家其余人俱都面露震惊,时珍珍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情不自禁开口道:“大哥哥。”
“不过侯爷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时越笑容和煦,扫过来的视线却看得时珍珍浑身一僵。
“父亲母亲,此事虽说是宋少爷行事鲁莽,但也是因着家中姐妹相处不睦才会如此。宋家的事长宁侯府好僭越管教,自家人却不能宽纵了。”
宁氏听出他话里话外是要处置时珍珍的意思,不由得攥紧了帕子,“越哥儿,不过是些许误会,牙齿嘴巴还有磕碰的时候。”
“母亲。”时越笑眯眯的侧过头,在简贺看不见的角落,眸色倏地一暗。
宁氏下意识地噤声。
时越收回视线,声音如常:“和睦之道,勿以言语之失、礼节之失心生芥蒂,虽是小事,却也没得让兰儿吃亏受委屈的道理。”
宁氏不再说话,时崇山自然不会偏帮某一人。
他虽是父亲,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几乎是唯时越马首是瞻。
“既然是因珍珍而起,那就罚珍珍在祠堂跪一天一夜反省,一天过后再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百遍。”
说完又顿了顿,才冲着简贺拱手:“下官治家不严,让侯爷看笑话了,不知侯爷以为如何?”
简贺瞥了瞥嘴。
他自然是觉得不如何了。
轻飘飘的有何威慑,若换作是他,谁敢在他面前挑衅,他便将那人拖出来,让那人亲眼见着自己最钟爱的东西被硬生生剥夺,毁至灰飞烟灭。
不过他并未多说,而是看向时唯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二小姐以为如何?”
时唯兰打了个哆嗦,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但见男人唇角微微向上扯开一点,眼眸黑沉。这一笑非但不让人觉得亲近,反而衬得五官更加深邃凛冽。
时唯兰僵硬地收回视线,小鸡啄米般点头。
简贺沮丧地抿了抿唇。
自打看见时唯兰第一眼起,他就对这个姑娘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莫名就想亲近她。
可惜无论他做什么,都只能得到她的百般抗拒,两人间的距离仿佛都不能拉近一步。
难道他真的如此招人厌吗?
正心如乱麻间,时越缓声道:“侯爷勿怪,我家二妹妹自小在山间长大,难免礼数不周,若有冲撞的地方,侯爷直说便是。”
简贺下意识道:“二姑娘怎会有不妥,分明都是别人的错。”
脱口而出后,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心慌意乱地看向时唯兰。
少女分明正在偷瞄他,被他捉住视线,着急忙慌又收了回去直直看向地面。
简贺心头沉重尽去,重新志得意满挺起胸膛。
“更何况本侯并非胡搅蛮缠不通情理之人,时大公子这话,倒像是本侯蛮不讲理喜欢胡乱怪罪一般。”
时越一时语塞。
他素来长袖善舞,竟也有无言以对的时候。
好在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重新请简贺入座。
今日原本就是请了简贺与宋锦渊来品香,本意是为了促成两个姑娘与他们相看。
如今嘛,相看还是相看,却与一开始的设想完全不一样了。
时珍珍被带下去祠堂罚跪,宋锦渊心事重重地坐着,间或怪异地看时唯兰一眼。
简贺却……
“二姑娘,你那处风大,还是坐到这边来吧。”
“二姑娘,这烟呛人,可别熏着你。”
……
时崇山和时越都有些恍然。
他们怎么会弄错呢?
明明简贺的心思,几乎可以说得上无从遮掩昭然若揭啊!
早知如此,他们就不与宋家说什么亲事换人的事情,拼着得罪宋家的风险闹到现在,如今可真是两面为难。
宋锦渊不知想了些什么,神色怔忪地坐在一旁,许久才动了一下。
今日长宁侯府品的是沉香,原是宋锦渊的心头好,今日他却莫名提不起精神。
瞥见身侧的时唯兰认真地吃着食盒中的果脯,他沉默着凑近了几分:“既然你没有欺负珍珍,你为何不说?”
时唯兰看傻子般看他一眼,转头又抓了几粒杏子干捏在手里。
“有什么好说的,你对我大呼小叫不是因为我欺负了谁,而是因为你看不起我。”
宋锦渊脸颊一红,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我没有。”
时唯兰不再接话,只那眼神明晃晃地写满轻视,仿佛在看不起他这个连承认自己心思都不敢的懦夫。
宋锦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羞恼,“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你是珍珍的姐姐,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你若解释,我自然是会听的。”
时唯兰“哦”了一声,假惺惺地扯出一个笑,“你知不知道时珍珍是个坏家伙,偷了我最宝贝的东西。”
“你胡说。”宋锦渊下意识反驳:“你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有什么东西好偷的?”
时唯兰挑眉,一副“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模样。
少女生的唇红齿白,眼珠圆润如山间幼鹿,顾盼生辉间丝毫不似时珍珍说的那般粗俗惹人厌,分明有着从未见过的挥洒随性。
宋锦渊再次涨红了脸,沉默片刻才结结巴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时唯兰才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心中,这世上只有两种人,那就是自己人和其他人。
她并不聪明,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其他人,平生所求,不过是自己人的圆满而已。
旁人如何看她,重要吗?
见她并不搭理自己,宋锦渊心头颇觉不是滋味,但那种不是滋味,与之前的愤怒和厌恶比起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精心筹备的品香宴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盖因时唯兰坐到一半只觉被香熏得头晕,又吃多了蜜饯想吐。
宁氏纵使心中不甘也只好让人将她送了回去,若让她当众出丑,时唯兰自己兴许不当回事,宁氏自己怕是会臊得恨不能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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