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君泠晖是在辰时三刻发现偏库不正常的。
他平时不去偏库。那间屋子在别院西厢最深处,墙根紧挨着通济桥北端胡同的旧木门,常年落着锁,钥匙挂在他心腹门客的腰带上,三天才开一次。前日门客来报"东西备好了,随时可走",他没去查。他觉得不需要查——那批铜料在那里搁了三个月,每一桶青漆都贴了封条,每口箱子都上了锁,锁上的蜡封是他亲手按的指印。
但他今天路过西厢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铜料的气味。铜料放久了有锈气,但那间偏库里今天散出来的气味是干燥的、带着灰土的、像有人把陈年的旧砖翻动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气息。淮南君在偏库门外站住了,侧脸对着那扇紧锁的门板,眉心皱了一下。
他叫来了门客,让他开了锁。
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四桶青漆只剩下两只空桶,三捆麻布原封没动,但那口铜箱——他亲手放进去的那口铜箱——不在了。箱底留下了一圈圆形的、干燥的尘痕,像一只被挪走之后留下的脚印。墙根下第三块砖是松的,砖缝里露着一截被折断的、细如发丝的麻线头。
淮南君在那间空屋里站了很久。他今年三十七岁,和王上有三分像,但面色比泠王浮肿,眼角有几道常年饮酒养出来的、细密如蛛网的浅纹。他站在偏库正中央的空地上,脚边是两只空桶、三捆原封的麻布,以及一圈被挪走的箱子留下的、清晰的圆形尘痕。
他看了那圈尘痕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门客说了第一句话。
"李通在哪儿?"
李通在甜水巷第三家院里,正在往炉膛里添炭。他添炭的时候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不是叩门,是推开,门板撞到院墙上发出一声钝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两个穿青褐短袍的汉子已经进了院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君上要见你。"左边的那个说。
李通被带进淮南君别院偏库的时候,两只脚几乎离了地。他被按着跪在空屋中央,膝盖落在那一圈圆形尘痕的边沿上,正好面对着两只空桶和三捆原封不动的麻布。
淮南君坐在门客搬来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着他。日光从偏库唯一一扇窄窗斜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把另一侧的面颊留在阴影里。他的表情不算冷——甚至带着一点往日里那种酒席上的和气——但他握着扶手的指节是白的。
"李通。"
"君……君上。"李通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淮南君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铜箱去哪儿了?"
李通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小人……小人不知道。小人三天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箱子还在。锁是好的,蜡封是小人亲手按的——君上的指印。"
淮南君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圈尘痕上滑过,又落回李通的脸上。他看着李通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几天前刚刚愈合的新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碰了一下李通的下巴。
"你受伤了。"
李通的身体抖了一下。"……前日夜里……有人翻墙进来。小人追出去,跟到通济桥北端胡同——被反推了一跤,磕在墙上。"
淮南君收回了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擦了一下。"通济桥北端胡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在品味一道菜的配料顺序。
偏库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衣的随从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在淮南君耳边说了几句话。淮南君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又白了一分。
他站起来,从李通身边走了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脸:"把偏库里的东西收拾干净。空的桶搬走,麻布捆好。地面上的灰扫了——那圈印子留着。"
他走进了日光里。偏库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板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在窄廊里回荡了两息。
淮南君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他没有看书、没有写东西、没有喝水,只是坐在书案后面,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日光从院墙的西侧缓慢地移向东侧。他的门客——一个细长脸的年轻人,姓刘,跟了淮南君七年——站在书案对面,等他开口。
"是谁。"淮南君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像在问问题,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答案的事。
门客刘垂着眼,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名单:"查了通济桥北端胡同出入的记录。三天前有牛车从胡同里出来,方向往南,车辙深三分。七天后那辆车的车辙又在同一位置出现过一次——但第二次的车辙浅了一分。"
淮南君的眉毛动了一下:"浅了一分?"
"浅了一分。"门客刘说,"第二次过去的那辆车,装的不是重物。是空车或者接近空车。"
淮南君把交握的手指松开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第一次装重物的车——查到是谁家的了?"
门客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纸展开:"第一次过桥的牛车,车篷是深灰色旧布,赶车的脚夫是南市鄂重漆器铺子雇的人。"
淮南君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像酒渍干了之后留下来的、薄而硬的光痕。"鄂重。那个漆器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落在他肩上,在深褐色常服的面料上铺了一层温吞吞的暖色。"鄂重背后有人。"他说,"他一个漆器商,不敢碰铜料。替他在背后撑腰的——是谁?"
门客刘合上了帛纸,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分:"质子府。泠无咎。"
淮南君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片被风吹落又卷起的落叶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走了半圈,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映在窗面上的影子上。
"泠无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终于确定了"的、缓慢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水底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面对门客刘。"李通被盯了几天了?"
门客刘:"至少五天。甜水巷墙外的屋顶上有人蹲守。蹲守的人身形极轻,落地无声——应该是受过训练的暗卫。"
淮南君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了。他重新把十指交握起来,搁在桌面上,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质子府里的人——除了那个叫荆夜的随从和那个叫惠舟的寒门士子——还有谁?"
门客刘想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大前天的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从质子府侧门出来,往宗庙方向去了。身形修长,右眼蒙着白纱。"
淮南君的手指停住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个表情让他那张浮肿的脸忽然有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叶灵。"他说,"屈伯渊的侄女。大巫祝。"
他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房梁上一道被岁月熏黑的旧木纹。"泠无咎的人已经到了宗庙。屈伯渊在看着他。令狐忌——"他顿了一下,"令狐忌今天早上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门客刘翻了翻袖中的另一卷帛纸:"令狐大人今天没有上朝。告假。说是偶感风寒。"
淮南君的嘴角浮起了一层比之前更深的弧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十指——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在日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告假。"他重复了一遍,"他告假,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我会有事。他在避。"
他松开交握的手指,拿起笔,在一张裁好的帛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折好,递给了门客刘。
"送到王宫东偏殿。交给王上身边的值事内侍。不要走竖高的路子。"
门客刘接过帛纸的时候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
"臣泠晖,闻朝中有人私通北境、伪造臣名书函、窃取臣府库藏。臣请王上下旨彻查。查臣者,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查无实据。查构陷臣者,臣请王上速断。"
门客刘收了帛纸,躬身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淮南君独自坐在桌后,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的膝盖、桌面、书卷的边缘。
他对着那扇合拢的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泠无咎。你动了我偏库里的东西。你敢动——我就敢让王上看见你在动。"
他伸手端起了桌角那只冷透了的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看着盏面上的旧茶渍在日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哑光。
"你手里的信——令狐忌给你的那几封——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让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你什么时候拿出来。"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上,盏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嗒"。
质子府的日光正在从偏午转向午后。泠无咎坐在东厢房的窗边,面前摊着那卷旧地志,但他没有在看。他手里握着南疆君送来的那只陶瓶,指腹在瓶底那个"等"字的笔画上缓慢地来回移动着。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鸟羽扑落瓦片般的声响。泠无咎侧过头去。
荆夜从屋檐上无声地落进了院子里,走到窗边。他的目光在泠无咎手里的陶瓶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淮南君今天早上去了偏库。他发现了铜箱不见了。他审了李通,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进了宫。走的是东偏殿的值事内侍——不是竖高的路子。"
泠无咎把陶瓶放回桌面上,瓶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沉实的、粗陶特有的闷响。他的黑瞳在午后的日光里很静。
"他写了什么?"
荆夜:"他请王上下旨彻查。查'私通北境、伪造臣名书函、窃取臣府库藏'——他说,查他本人查无实据,查构陷他的人速断。"
泠无咎靠在椅背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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