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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初朝

小说:

漆夜行

作者:

堕羽怜

分类:

穿越架空

泠无咎进京的第九天,泠王的诏令送到了质子府。

来传诏的不是竖高,是内宫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白净面皮,声音尖细,捧着朱漆木盘上的帛书,腰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站在质子府门口,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清了清嗓子。

"王上有诏——质子泠无咎,明日卯时入朝觐见——"

他念完诏书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出来接。门开着,但门内天井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蹲在槐树桩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内侍等了一会儿,正要再念一遍的时候,荆夜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内。

他伸手取走了朱漆木盘上的帛书,连"有劳"都没有说一句,转身消失了。

内侍站在门外,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他做了十年内侍,传了上百次诏,从没见过这样接旨的。

质子府院内,泠无咎正蹲在槐树桩旁边换水。他把粗陶碗里的旧水倒进了墙根下的土里,又从井里打了新水注满。凤仙花瓣在碗里转了一圈,缓缓地沉到了碗底。

荆夜把帛书递过来。泠无咎就着蹲着的姿势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卷起来,随手放在树桩上。

"卯时。"他说,"来得及。"

荆夜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说话。但泠无咎知道他在看——荆夜在看他身上那件旧得发白的黑衣,看领口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的布料,看袖口处那条洗不掉的墨渍。

"你穿这件?"荆夜终于开口了。

泠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件怎么了?"

"去见王上。"

"嗯。"

荆夜沉默了三息。"……换一件。"

泠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他歪头看荆夜——荆夜的目光落在他衣领边缘那道磨毛了的痕迹上,目光极轻极淡,但泠无咎看懂了。

"你怕我被瞧不起?"泠无咎问。

荆夜没答。

泠无咎笑了。那笑很短,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处。"我就是要他们瞧不起我。穿得越破,他们越觉得我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质子。废物——活得久。"

他走进东厢房,从箱笼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洗得更旧的黑衣。领口更松垮,袖口还带着两道不知什么时候刮出来的线头。他套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动作懒懒散散的,像一只刚从午睡里醒来的猫在随手整理自己的毛。

他对着那面铜镜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黑发微乱,领口敞开了大片,露出锁骨和血玉珠链的边缘。眼尾还带着昨夜看竹简看到三更时留下的、一层极淡的倦色。

"可以了。"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镜中的黑衣少年对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神在光照下幽幽地发亮——像一口还没人打捞过的深井,水面以下什么都看不清。

卯时的天还黑着。郢都城的鼓楼敲了五通,泠无咎推开质子府的大门走了出去。荆夜站在门内,没有跟。

"今天不用跟。"泠无咎说,"去帮我做另一件事。"

荆夜停在门槛内侧,像一棵被种在门框里的树。

"去南城找鄂重,"泠无咎说,"让他把'齐商那条线'的路线图画出来。画得越细越好,明天我要用。"

荆夜点头。泠无咎转身走进了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里。晨雾薄薄地浮在街面上,像一层贴地行走的灰白色绸缎,被他的鞋尖破开又合拢。

泠王的大殿在郢都城正中偏北的位置。泠无咎穿过三道宫门,每道宫门的守卫都看了他的衣裳一眼——有人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个"这就是那个质子"的眼神,有人低声咳嗽。泠无咎没有看他们。他走得慢,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的后院。

大殿门口,内侍总管竖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的竖高穿了一身新的紫蟒袍——暗紫色的面料上绣着四爪蟒纹,在初晨的微光里泛着沉甸甸的丝光。腰带束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掐出一段细腰;领口微微敞着半寸,露出一段白得晃眼的颈侧皮肤。

他看见泠无咎走过来,凤眼微微一眯。

"公子今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克制什么,"穿得真素。"

泠无咎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竖高能看见泠无咎耳垂上那颗红痣在晨雾里微红的一线。泠无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凤眼滑到衣领,从衣领滑到腰间的白玉环,然后收回来。

"你穿得倒不素。"

竖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短,像一根羽毛在嘴角划过又飞走了。他抬手替泠无咎掀开了大殿的门帘——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慢,像是在让门帘多停留一瞬,好让那个黑衣少年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衣袖的边沿能擦过他的指尖。

"公子请。"

泠无咎跨过门槛的时候,竖高的指尖确实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不是擦过——是碰。无声无息的,像一只暗中伸出的手确认了一件东西还在。

泠无咎没有回头。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满朝文武按照品级排列在两侧,冠冕严整、衣袍端正,像一排排被摆在架子上的人形漆器。泠无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底,从领口到袖口——那些目光冷、利、算计,像一把把不急着出鞘的刀,在空中横竖交错着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泠无咎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低着头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站定,没有跪。他站姿松散,肩微微耷拉着,像一株没被扶正就栽下去的秧苗。

高台上,泠王坐在正中央。他四十多岁,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在被冕旒遮了一半的情况下依然显得锐利。他穿着一身玄黑赤纹的朝服,宽大的袖口平铺在扶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

泠王在看泠无咎。

和满朝文武不同,泠王的目光落在这个黑衣少年身上时,没有打量衣袍——他直接在看泠无咎的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像两片半阖的墨色花瓣。泠王看了三息,没有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任何东西。

"泠无咎,"泠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坐在高台上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疲惫质感,"进京多日,住得可惯?"

泠无咎拱了拱手,手势懒散,像随手挥了一下在脸前盘旋的蚊虫:"谢王上挂念。住得惯。院子里有棵树——砍了,空了不少。"

满堂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顿。砍树那件事在郢都传了九天,谁都知道那棵槐树是先王亲手种的。但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过,更没有人敢当着泠王的面提起。

泠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泠无咎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了站在左侧首位的令狐忌一眼。

令狐忌上前半步。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朝服,束着玉冠,面如冠玉,气质阴柔——整张脸在晨光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唯独眼角处那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纹让那幅画多了一层刀锋的寒意。

"王上,"令狐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在冰面上滑行的蛇,"质子入京已有九日,按例当先至宗庙祭拜先祖。但质子至今未至宗庙——臣窃以为,此礼不可废。"

泠王还没有开口,泠无咎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哦,你在跟我说话?"的慢悠悠的调子。

"令狐大人说得对。"泠无咎说,"但我不去宗庙,是因为我不信。"

大殿里有一瞬间的真空般的寂静。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令狐忌的嘴角僵了一瞬。极短,像冰面上裂了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泠王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你不信什么?"

泠无咎抬起头来。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抬起眼——黑瞳从低垂的睫毛下翻上来,像两口深井被同时揭开了井盖。井底有光,很暗、很细、像两粒被磨过的黑曜石在日光下面翻了个身。

"我不信宗庙里的牌位。"泠无咎说,"牌位摆在那里几百年,泠国该亡的时候还是会亡,该兴的时候也未必能兴。拜了有用?拜了没用。没用的事,我不做。"

满堂的呼吸声几乎停止了。站在右侧第二位的屈伯渊——莫敖,泠国宗庙祭祀之首——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微微白了一下。他站在队列里,手里握着笏板,指节用力到发白。

泠王看着泠无咎,看了很久。

"有意思。"泠王忽然说了一句。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个不一样的人"的、极轻极淡的兴趣。"你不拜宗庙,那你拜什么?"

泠无咎歪了一下头:"我拜我自己。"

大殿里一片死寂。左列的昭鸩——廷尉,三角眼、鹰钩鼻,今天穿了一身玄黑的官服——他的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层"这东西活不过三个月"的、冰冷的愉悦。

泠王却没有动怒。他甚至笑了一声——很短,像一根被打火石擦出的火星,亮了一瞬就灭了。

"好。"泠王说,"那朕倒要看看——你这辈子,能把自己拜成什么样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朝议继续。泠无咎在满堂目光的交织中退到了队列的末尾——武安君未封,质子位在百官之后,他站在大殿的最末处,身前是几排比他官职高得多的官员的背影。

但他站得很稳。两条腿没有并拢,微微分着,肩膀半靠着殿柱,姿态像在等一桌还没上齐的饭。

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一个人转过了头来。

屈伯渊。莫敖,屈氏族长,三十八岁——但此刻站在这座殿里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端方如玉的君子。他的脸在晨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眉眼清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温润柔和。他看着泠无咎,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层极深的、像旧墨汁一样浓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质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泠无咎能听见,"你知道你说'不拜宗庙',是在打谁的脸吗?"

泠无咎侧过头来,黑瞳对上了那双温润的、黑茶色的眼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堂严肃的朝服冠冕中显得极不合适,像一朵开在墓碑旁的花。

"屈大人的脸。"

屈伯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了薄薄一线,目光在泠无咎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转回头去,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比之前更白了一分。

朝议继续进行。泠无咎没有再发言。他靠在殿柱上,半阖着眼睛,像一只蹲在暖炉边的、半睡半醒的猫。但他听见了一切——令狐忌与昭鸩在军费议题上的配合、淮南君的人在粮运议题上插了两次话、景桐在齐商问题上轻描淡写地打了一个圆场。

他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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