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今天不会留在这里,所以你需要守在这里。”
太阳要落山了,虽然丧尸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晚上天黑,她不认识路。
“等一下……”见赵瑗就要离开,承晞快步跟上前,“一定要走吗?为什么要走?你……”
承晞看着赵瑗,伸出去拉她的手又讪讪收了回来:“你,明天还会回来吗?”
赵瑗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承晞。
暮色从超市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把她半边脸浸在灰蓝的阴影里,只剩下颌线被落日最后的微光描出一道浅亮的轮廓。
赵瑗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倒也不是说他很危险,而是……他一副冷漠、厌世的样子,但现在显然是把她当救命稻草了,依赖到不愿意让她离开。
“要走,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赵瑗没有为他留在这里的打算,她想了想,“你不是说,要找一个干净地活到死的地方?那我必须告诉你,没有这样的地方,不管是从前的世界还是未来秩序恢复的社会,都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地方。想建立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自己成为绝对掌权者,你来制定规则,去约束所有人。”赵瑗看着承晞,似乎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崩溃、坍塌,不愿意接受,却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承晞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直偷偷盼着,能找到一处安稳干净的角落,不用争斗,不用提防,安安静静熬到末日结束,或是等待死亡的到来。他以为只要躲得足够隐蔽,就能避开人性里那些贪婪与恶。
可世上本就不存在这种净土。
承晞垂下眼睫。
那些在心底反复描摹过的、平和安宁的避难所图景,正一点点碎裂。
就算学校不教实践,但耳濡目染,这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但,血淋淋的事实被摆到眼前,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
“那……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双手沾满污浊。”赵瑗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要判断谁能留下,谁必须离开。要阻止掠夺,就要举起武器,有人破坏规则,你就必须做出裁决。你想要纯净的庇护所,就得由你亲手扛下所有肮脏。”
承晞说不出话。
他厌弃这个崩坏的世界,厌恶厮杀与背叛,可赵瑗说的这条路,恰恰要求他变成自己最抵触的那类人。心底两种念头拉扯着,混乱得一团糟。
赵瑗静静地看着他。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
平时的这个时间,路灯已经陆陆续续亮起了,即使是黑夜里走在街上,路灯下也如白昼般明亮。
可电力早就断了。她不知道其他国家、城市或是地区的情况怎么样,但她居住的街道和她走过的这几个街道,电力都断开了。
失去了电力,月光依然皎洁,一如从前。
赵瑗缓了缓神,看向承晞。
承晞站在原地,眼眸下垂,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还算清醒,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他低声问。
“日出之后。”赵瑗估算着天光,“我不能保证确切时间。要是路上被耽搁,或者撞见成群丧尸,会延后。”
“好。”承晞看着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赵瑗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承晞有没有做好打造一个庇护所的准备,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他和她不一样,他是人,她是丧尸。
他如果想要活下去,要么,打造一个没有人可以入侵的庇护所,掌控一切,要么,寻求其他安全区的庇护,遵从他人的规则。
赵瑗回头望了他一眼:“守住这里。别被幻想困住,也别轻易丢掉性命。”
话音落下,她闪身出去,身影迅速融入楼体投下的阴影。
见赵瑗已经远去,承晞快步上前,拉下卷闸门,推来U形钢架,将卷闸门卡死。
超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承晞想了想,快步走进仓库,跑上阁楼。
超市一楼的层高足足有四米,这个设计就导致二楼变成了矮小的阁楼,承晞走在阁楼,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他跑到窗边,掀开窗帘。
赵瑗走得很快,眨眼的工夫,人已经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分岔口。分岔口附近徘徊着不少丧尸,它们见到赵瑗,都没什么反应,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定了定神,退回阁楼,拢上窗帘。
快要拐过街角的时候,赵瑗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彻底沉下去,街边废弃车辆的轮廓在月色下凝成一块块灰黑色的剪影,丧尸拖着僵硬的四肢在马路中间缓慢徘徊,喉咙里时不时滚出浑浊低沉的嗬嗬声,却没有一头朝她的方向扑来。她本就是同类,腐烂的嗅觉分辨不出异样,只当她是游荡中的一员。
所谓的认清真相,不过是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在各种客观因素的驱使下会萌生不同的想法,允许一切发生,包括为了一小块面包大打出手,甚至是刀戎相见。
人心里不肯放下的幻想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动力,也可能是催命符。承晞对净土的奢望正是如此。
可她没有办法替他做选择。
路要他心甘情愿地选,后果也只能由他自己担。
夜风卷着灰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赵瑗放轻脚步,避开扎堆游荡的尸群,继续向前走。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继续向前走。
-
赵瑗的家位于城市的西南市郊。
当初选择这里,一来交通方便,城市规划不错,二来有山有水,开车不远就是和平山,附近还有滩墟湖,滩墟湖沿岸有一处白沙滩,十分适合饭后散步或是遛狗。
听到那阵微弱的求救声时,赵瑗正好路过白沙滩。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一座十字交叉的高架桥下,巨大的水泥箱梁投下浓稠的黑影,把白沙滩边缘的这一小块区域吞入昏暗。
往日游人踩得松软的石英白沙,此刻混着暗红血渍,凝成一块块湿硬的痂。
女孩半靠在桥墩根部,右小腿从膝盖往下空空荡荡,断裂处血肉外翻,破碎的裤管牢牢粘在伤口上。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仅靠瘦弱的双手拖着自己的躯体慢慢后退。
她还没来得及再出声,桥柱后方的阴影里,缓缓挪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丧尸身上还套着褪色的运动外套,皮肤灰败发霉,脸颊皮肉大片溃烂,裸露的牙床反复开合,喉咙滚出浑浊粘稠的嗬嗬声。
它闻到新鲜血气,动作猛地加快,脚掌碾过白沙,发出细碎刺耳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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