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边关百姓松了口气,听闻绿云寨燃起一把大火,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净。
朝中乱成一团周,而韩禛他都快在红霞镇,过上致仕归田的日子了。
为防有人会拿他杀的几个异国人做文章,他早早地将密报送往寿康府,并提到了他在静芸这养伤,其实也不为别的,一是为了保平安,二是为了告诉程邈。
他是故意的,在华京屡落下风,总得趁着近水楼台,扳回一城。
人越老,做起这种事情来,越幼稚。
大门打开,韩禛抬头望去,见静芸进来,有片刻恍惚,记忆被拉远,仿若回到从前,很远很远。
静芸换回灰青布裙,用布条绑着头发,身后背着的竹篮,随着轻快的步伐,颠来颠去,手里握着麻雀,兴许是在路上碰到受伤,救回来的。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静芸每日都是这样,辛苦地在外奔波,回家还要照顾他。
想到这,韩禛心尖激起密密麻麻的疼,连着断掉的骨头,一并隐隐作痛,他压下喉间酸涩,抬头望向静芸。
静芸也奇怪地望着他。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韩禛总爱傻笑,笑完后又开始莫名惆怅,一副喜怒无常的样子,到最后她都习惯无视了,随即把手中的提篮,放到韩禛面前。
“这是?”韩禛疑惑地问道,提篮上盖着布,不知道是何物,直到静芸掀开。
“是些鸡子和糖,乡亲们感念您剿匪的大恩,托我带给你的,补身体的。”静芸扬了扬下颌。
在韩禛没出现之前,乡亲们见了柳愈,以为静芸另寻良缘了,可偏偏韩禛又来养伤,也是糊涂了,总之心意交给静芸代为转达,总没错。
匪患之功,于国来说,是安定一方,但于民来说,那是天大的恩情,百姓手无寸铁,根本无法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抗衡,这下好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乡亲们让我代为转达谢意。”静芸爱憎分明,若非此事,还真体会不到韩禛的用处。
“举手之劳。”韩禛云淡风轻地说道。
静芸扯了扯嘴角,瞧把他装的,弄得遍体鳞伤,还说什么举手之劳?
韩禛终于把信装好,静芸瞄了一眼,“你要给京城送信?”
“嗯。”韩禛左思右想,有些不情愿地问出那句话,“你有什么东西要捎带吗?”
为不给殿下添麻烦,静芸摇摇头,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好,不然用信岂不是留下证据?
韩禛心里一喜,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静芸掌心的鸟,他也想这样,被她握在掌心——
“明日,还要上山采药吗?”
静芸点点头,她今日从葛家路过,驻足好久,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葛叔葛婶对她避而远之,她何时受过此等待遇?
“带上我一起吧。”韩禛微微歪头,那样子可怜得也像是个受伤的鸟。
近日阳光正好,见韩禛总在院里待着,喜怒无常的,都快发霉了,静芸点点头,算是答应。
上山的路并不远,韩禛静静地跟在静芸身后,看着她,沿着山路,认真地辨认山坡的草药,小脸透着认真,时不时鼻尖凑过去嗅嗅,忽而转身看向他。
他站在不远处,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拂过身旁小花。
在意识到他不是圣人后。
便不再克制,任由心潮澎湃。
静芸打了一把他的手,“你知道花有没有毒,就碰?”
好像被管教约束,也挺好。
当然这也不叫管教,这是关心,是爱。
又是这副神情。
静芸眨眨眼,她没忍住好奇地问:“韩禛,你整日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渴望。”韩禛说。
“啥渴望?”静芸晃了晃脑袋,这话她怎么还能接上呢,后退半步,如避蛇蝎,“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我渴望你。”韩禛说。
不知韩禛是以何种心情说出的这话。
静芸听得毛骨悚然,随手摘下路边的狗尾巴草,举手为剑:“你、你可别再说了。”
韩禛嘴角噙笑,气定神闲,目光从草尖,缓缓地移动到静芸的脸上,刚好有一束光,落在她愠怒的脸上,泛着可爱的红。
“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韩禛语气没有起伏变化,无人知晓,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知道啊,可我不是拒绝了吗?”
面对韩禛,静芸内心有一个怎么也无法解开的结,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怎么解,她也知道,这几年来,韩禛未娶也似乎能说明什么。
但,这又与她何干?她又不是没喜欢过,不是真心错付了吗?
勾起伤心事,委屈漫上心头,静芸丢了手中的草,想着如今韩禛身负重伤,她若是现在把他踹下去,应该是毫不费力。
韩禛忽然走过来,将她的手收拢成拳头,随即放在他鼻尖,佯装碰了碰,“这样打会疼一点。”
他看出来,静芸有种想打他的冲动,但这件事上,他会屡教不改,并宁愿挨打。
静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视线向下扫了扫,“比起这里,我还知道打哪最痛。”
目光随着静芸往下一扫,韩禛悻悻地收回目光,有些为难地说:“不行,这个还有用。”
你留着会用吗?
静芸心中揶揄着,没说出声。
韩禛缓缓放开她的手,“此生,我若是不能与……心爱之人,在这世上留下一儿半女,简直是遗…唔。”
静芸捂住他嘴,似乎明了这人脑子整日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可不敢让他再胡言乱语下去,转身就走。
韩禛连忙跟上静芸的脚步:“我看这里狗尾巴草开得正好,不如你编个兔子送我……”
“不送。”
-
一大清早,静芸醒来,满院都没找到韩禛,正在扫院子的半夏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许是有公务,静芸没太在意,今日柳愈忙着去找原料,她就想着提着一壶酒去葛家,没想到有人比她先到。
葛家小院中,两人背影相对而坐,正在院中下棋。
韩禛的手还没完全好,柳片还没摘,也不知是谁给他束的发,在家怎么装作那么柔弱,缠着她来给他束发?
原来他一只手也能梳得干净利落?
静芸没打扰两人,走过去坐在中间,狐疑地打量着韩禛,在想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正腹诽着,韩禛忽然开口说话了。
“静芸。”韩禛一子落下,赢了此举,但看葛叔垂眸沉思的样子,心思完全不在棋上。
“怎么?”
“带我去祭奠,岳父岳母吧。”韩禛神色如常地说完,末了还握住了静芸的手,嘴角弯起微笑看着她,很怕她不同意。
他在红霞镇的那年,曾跟着静芸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上山,只去祭拜过静芸父母一次。
但那时,静芸没有跟他讲过她父母的事。
后来,他是在寿康府听到了归义团的事,若说旁人不知道这些义士的义举,韩禛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西川的战场上,若非有归义团,说不准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从前方战报到后方医士,皆尽忠赴义,不求回报。
那时朝局动荡,他必须尽快赶回京,所以他自掏银两,差人去善后,为死去的义士收尸,只是他一时眼拙,交代的那人是潘铎,那时候他还藏得很好,没料想到他会中饱私囊。
静芸的父母便是死在西川的战场上——
如此一看,他还真是罪该万死。
面对静芸,抛开情爱,就算他以命相酬,也不为过。
静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葛叔,不等她开口,数日以来不肯开口说话的葛叔,忽然开口说道,“一起去。”
既然葛叔都答应了,静芸也点了点头,她回来这么多日,还没来得及去祭拜爹娘。
但她想有外人在场,韩禛应该不会如此轻率和莫名奇妙。
当年死去的义士,都葬在谷坑中,若是知道姓名的,便由家人捧回骨灰安葬,若是无名无姓,那便由乡亲百姓在谷坑旁立无字碑。
静芸的父母的坟在西郊山岗的归义冢,松林之下,遥望红霞镇,路上静芸买了酒,还有爹娘最爱吃的枣、栗。
儿时,静芸每次来祭拜爹娘,都会哭唧唧地跟在葛叔婶身后,后来她长大,自己也能来,掉不出一滴泪,只有心沉甸甸的。
有乡亲时常来这打扫杂草落叶,静芸跪在坟墓前,见着三年未有一根杂草的坟墓,鼻尖一酸,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回来了。”静芸边上香,边说,三缕青烟直直向上。
她知道,爹娘是在的。
紧接着,身旁跪过来个人,是韩禛,他也跟着磕了三个头。
静芸没说话,她想起两人第一次来祭拜,韩禛眼睛看不见时,她担心父母不同意,心想若是她爹还在世,肯定会说。
啊?让我女儿嫁给一个残废,我可不能同意啊!
那时候两人成婚不久,静芸就能说出韩禛十万个好处,告诉爹娘,他的病是会治好的,可不是残废。
韩禛很有分寸,祭拜过后就起身退了出去,他转身看向葛叔,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站在树下。
葛叔将杯中酒倒掉,又斟满,烈酒入喉灼着心痛,缓缓开口,“静芸,你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父母。
静芸陷入沉思,她的父母是全天下最好的父母,除却不经常在家。
她小时候经常耍赖,不让爹娘走。
她爹告诉她,这个叫做积德行善,是能恩荫子孙的福报,想来她能有今日之成就,也是父母在天之灵保佑。
“是我杀了他们,如果当初连弩没有出错,你爹娘说不定就会活下来了。”葛叔眼睛看着墓碑,思绪陷入过去痛苦。
他一直被困在过去。
竟是因为这个。
静芸一时间说不出话,她沉默不是在责怪葛叔,而是忽然想到京中权贵,可从不会因杀念而愧疚。
更何况,该死的是异国贼子。
可葛叔却因意外,困住自己这么多年,即便为友人抚养女儿长大,却也消除不了他的愧疚。
“叔,你说,如果我爹还在世,看到你这个样子会说什么。”静芸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架子,“啊,老葛你这人算是完了啊,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葛叔,你若是一直这样,我回去还真不好交差呢。”
“是。”葛叔点点头,他终于走出这个弯,“韩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静芸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韩禛,他就站在树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这人也真是,他怎么不早说,自己知道那么多,功劳被他抢去,显得她无能似的。
无论如何,韩禛算是立功了,但她还是剜了他一眼,而韩禛稳稳地接住了那目光。
祭拜完父母,静芸和韩禛送葛叔回去,却没着急拿到图样,那些东西早都被葛叔烧掉了。
静芸想事情如此,不如将葛叔葛婶带回京,她也担心北突人会因图样,找葛家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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