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迹部景吾用口型跟她说了一个“来”,然后率先插兜离席。熙子本想假装没看见一走了之,转头一想,早晚都要面对,还不如趁现在自己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把话说开,于是跟他走了出去。
迹部停在场馆外的一棵蓬勃的樟树下,熙子刚走上前站定,他就转身开口了。
“你为立海大说的话,确实好听,”迹部微微拧着眉,似笑非笑,“不枉本大爷从瑞典飞回来。”
“谢谢迹部会长的夸奖,”熙子毫不躲闪地对上他的眼睛,顿了顿才听出他的话里有话,警觉地问,“辩题是你换的?”
“本大爷果然没有小看你,”迹部嗤笑一声,“如果你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实在不配在决赛做冰帝的对手。”
他人在瑞典,让忍足侑士找书,让春日花“照顾”她,然后在她备赛的节骨眼上换她的辩题,她真不知道该先谢他还是先骂他。熙子无语到沉默,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你了?”迹部向她走近了一步,抱起了胳膊,笑意渐渐收拢了几分,“本大爷不在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
熙子轻轻一挑眉。果然,迹部找她是为了兴师问罪——关于她在冰帝“上蹿下跳”的这几天,关于“我恨他”,关于“痛快绝顶”——
“很好啊,”熙子装作无辜地眨眨眼,有意无意地挑衅他,“吃得饱,睡得香,赢得也漂亮。”
“睡得香?”迹部皱了皱眉,“本大爷怎么听说你昼夜颠倒?”
昼夜颠倒?春日花果然把她失联一下午的事汇报给他了。还没等她回话,迹部就又不悦地继续发问:“那盒药,为什么不吃?”
药?熙子愣了一刹,马上想起来是那晚春日花送来的“瑞典空运药”,她本想研究一下,没想到半路被财前光的礼物冲昏了头脑;第二天又着急忙慌地找案例、写辩论稿,彻底把药忘在了桌子上。她后来从春日花的反应中大致推测出那是安眠药,也就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听迹部的语气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熙子干脆坦诚地摊手,“我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迹部听到她的回答顿了几秒,然后眉心处肉眼可见地抖了几下,他捏着眉头,似乎在压火,“你好歹也是21世纪会使用智能手机的成年女性,看不懂瑞典语,难道不会用翻译软件?”
他的批评一句接一句地追过来:“你觉得本大爷会特意从瑞典寄一盒毒药回来,就为了对付你?”
“……”
“还有,”说到第三句,迹部已经开始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亏欠的怒火,“你现在知道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了,那晚怎么不知道对别人的身体负责?!”
?!
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心脏,目瞪口呆。那晚——她因为渴吻症吻了迹部景吾,第二天她前脚看开幕式,迹部后脚飞瑞典,她以为两人都翻篇了——一种属于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几天她过得实在太充实,那个狼狈的、完全暴露脆弱的、她自己都不想面对的吻就被她彻底抛诸脑后。而迹部现在气呼呼地提起来,难道他——一直耿耿于怀?!
秋风穿枝而过,樟树叶被搅得哗哗响个不停,一缕清亮微辛的果实味也随之飘下。熙子被风的凉意一激,从心脏的余震里缓过神来。她看着迹部明显带着怒意的表情,意识到此刻不是回怼的好时机,况且自己也确实有过前科,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什么东西拽走了注意力。
一只黑黄相间、腹部圆鼓鼓的女郎蜘蛛正顺着丝线从樟树的枝叶间缓缓垂落,眼看就要落到迹部的肩上,熙子忘记解释,下意识地伸出手:“那个——”
她本来只想提醒迹部注意蜘蛛,但是下一秒,手腕就被攥住了——迹部的大手紧紧地圈了上来,空气有一瞬凝固。
“迹部会长?”和迹部景吾突如其来的再次肢体接触让熙子浑身不自在,同时她又有点傻眼,他不会以为自己伸手是要打他吧?这个男人是被自己吓出PTSD了吗?面对她一点点的靠近都要如此防备?
“……”迹部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里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疑和专注。熙子这才注意到他的拇指正抵在自己手腕最细的那一圈,并不经意地在那跳动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一股电流感骤然如细针轻刺进她的血液。
血液流回心房的同时,那只女郎蜘蛛也顺顺利利地着陆,开始自由地探索起迹部的肩膀来,情急之下,熙子顾不上管自己的手腕,替迹部焦急地“啊”了一声。
迹部终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迅速松开了她的手腕。
“你突然伸手干什么?”他的语气比刚刚生硬了些,表情也很不自然,“哼,一点都不华丽。”
熙子被他的话噎住,只能同情地指了指他肩头。
******
[迹部景吾:刚刚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迹部景吾:听到没有]
还没回到客员宿舍,迹部的消息就一刻不停地追了上来,熙子抱着手机边走边笑,满脑子都是刚刚迹部景吾失去意识还要坚持君临天下的“华丽”模样。直到熙子帮他把蜘蛛掸走,连着大喊了三声“迹部会长”,他才慢慢恢复焦距,满脸苍白。
[迹部景吾:听到没有?]
熙子在电梯里笑得双手颤抖,根本打不了字,勉强把拇指按上了键盘。
[暮野熙子:1]
痛快,太痛快了。原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冰帝国王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熙子自得其乐地回到宿舍,把自己扔进床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熙子翻了个身,那盒瑞典药还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仿佛在无声地呼唤她。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点开了翻译软件,几秒的加载过后,一行行字跳进眼帘。
“通用名称:催产素薄膜衣片。”
“本品主要成份为醋酸催产素,每片薄膜衣片含醋酸催产素5mg(相当于催产素游离碱约4.2mg)。”
熙子渐渐收起嘴角残存的笑意,拇指在屏幕上缓缓下滑。
“……用于缓解戒断反应与触摸剥夺综合征(又称“皮肤饥渴症”)的辅助治疗,适用于18岁及以上成年人,表现为:持续性、临床显著的肢体接触渴望、缺乏触觉刺激时出现的躯体性焦虑、伴随情感孤立感的睡眠障碍等。”
“本品为短期过渡治疗,用于急性触摸剥夺期,不可替代人际关怀。”
“诺维莎制药公司,瑞典斯德哥尔摩。”
熙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手又颤抖起来,她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触摸剥夺综合征,皮肤饥渴症,肢体接触渴望,睡眠障碍,斯德哥尔摩。
这是治皮肤饥渴症的药???
迹部去瑞典,是给她找药???
不可能,不可能。那盒药忽然变得烫手,熙子惊慌地把它扔回了桌子上。那天自己确实失控地坦白自己生病了,结果在接吻后的第二天,迹部景吾绕了大半个地球去瑞典给一个冒犯了自己的对手找药?简直是——
不可理喻。
熙子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在掌下擂动。迹部景吾那么华丽高傲,怎么会把她莫名其妙的行为放在心上?说不定只是他在出差的过程中顺便看到了,于是大发慈悲地、像给予她那个吻一样,施施然把药发回了东京,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救世主一样的心理。
熙子努力去揣测迹部的动机,却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如果他想享受自己的震惊和臣服,大可亲自带药回国,把一切都开诚布公,而不是命人连夜空运,还在深夜派春日花送到她手上。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病是渴吻症,这盒药大概是他能找到的、与她的症状最接近的东西。
迹部景吾。
她喃喃地第二次叫了他的全名,那几个字在唇齿间流转,陌生又熟悉。
******
完蛋,又失眠了。
在数不清多少次辗转反侧后,熙子终于绷不住了,她气急败坏地把被子掀开,摸过了枕边的手机,此刻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她坐在床边琢磨了大半会儿,忽然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那句字正腔圆的“我恨他”和“痛快绝顶”——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在茶餐厅,为什么忍足侑士会说“迹部听到要气死了”,难道他早就知道什么?
不行,不行,她的心里在打鼓,受了冰帝会长的恩惠,还反咬他一口——这两句话要是真的传到迹部景吾耳朵里,自己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不识好歹的反派了?她要先道歉还是先道谢?不行,她得趁迹部还没有当面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先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不然她真是没脸再见他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窗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像得到许可一样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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