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孔雀世子依旧扮演着“掏钱但甘之如饴”的角色。
为护住他那脆弱的肠胃,江若鱼与齐格未敢带他胡吃海喝,只在街市间闲逛消食。
入夜之后,十二金枝巷与葫芦坊方是锦屏府最热闹的所在。
葫芦坊尤甚。
街面不甚宽阔,两侧挤满了铺面与摊位,灯火煌煌,人声嘈嘈。
香料摊上弥漫的复杂气味,已被我的意感粒子尽数捕捉记录——浓烈,却属氛围宜人之列,堪堪在“刺鼻”与“馥郁”之间寻得一处微妙平衡。
皮货铺的檐下挂着整张雪豹皮与银狐皮,毛尖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掌柜正操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与客人砍价还价。
那磕绊的语调,倒让我想起了自己初来此地时又聋又哑的窘迫光景。
珠宝摊前围拢的人最多。
女子们蹲在矮桌旁,指尖拨弄着青金石串成的手钏、玛瑙雕的坠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
瞧瞧,本储存阵列发现了什么——假珍珠。
颗粒不大,不仅缺少工业流水线制品才有的圆润饱满,更少了珍珠应有的莹润光泽,通身全靠灯火打光技巧来掩饰那拙劣的工艺。
倒也算得上是门手艺。
“来看嘛,姑娘,这可是南海来的珍珠,颗颗都是鲛人的眼泪。”摊主鼻梁挺括,眼窝深邃,肤色微黑,口音听着却不似本地人,倒像是更西边来的。
江若鱼嘴里嚼着脱水奶糕,凑上前去好奇问道:“鲛人眼泪?真有鲛人呐?”
齐格一头雾水,捻起那颗假珠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端详。
“不对,缺少水的滋润痕迹。”他抬眼望向江若鱼,语气认真得近乎学术,“你们这儿……已经能实现无水培珠了么?”
“无水培珠又是什么?”江若鱼刚问完,便瞬间恍然。她凑近齐格耳畔——角度正好对着他颈侧那道闭合的鳃线,压低了声音道:“你是鱼,也会培珠么?”
齐格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支吾了两声,赶忙连连摇头:“……这项古老技能已经彻底进化消失了!我,我进化得很彻底的!”
我闪了一下光,替齐格把未尽之言补完。
——确切地说,星云鱼体内确实存在珠核,但那不是主动“培育”的结果,而是某种代谢过程中附带的产物。
亿万年前,星云鱼在冷气团中游弋觅食,偶尔吞下的冰粒,会在体内被一层层有机物沉积物与微量矿物包裹,日久天长,便慢慢凝结成某种带着光泽的珠状体。
在星云鱼的生理逻辑里,珠核与人类的结石属于同一类东西——位置不同,功能近似,都是一种“有点碍事但不致命”的代谢遗存。
但并非所有珠核都永远留在体内。
某些特定条件下,星云鱼会通过唾液腺管道,将未完全固化的珠核排出体外。
由于珠核表面附着一层有机质膜,在排出的过程中会被自然塑型、抛光,最终形成一颗颗微小、圆润、光泽适中的珠粒——在古老的星云鱼文化中,这被视为“成熟的标志”,大约相当于人类长出了智齿。
所以齐格脸红,我推测不单是因为江若鱼碰到了他敏感的闭合鳃,更是因为——他本人就拥有这门“无水培珠”的未完全进化技能。
据我的数据库收录,齐格幼时吃冰粒雪糕,不慎在体内培育了一颗珠核,只可惜那颗珠核最后以不太体面的方式离开了他的身体。
这件事,他妈妈至今不知。
“好啊,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本世……本公子面前弄虚作假!”
正当我们悄悄议论无水培珠技术之时,李珩突然开腔,声调陡然拔高。
“这是假珍珠,休想蒙骗本公子的法眼!”李珩一手按住江若鱼的肩膀,厉声道,“不准买假货,跌面子。”
我有些惊诧。李珩竟能一眼识破此物为假?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且让我听听他的高见。
只见李珩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假珠表面,正色道:“瞧见没有?真珍珠以指甲刮拭,能感受到涩阻,还会刮下极细的粉末。这个呢?滑溜溜的,跟涂了层蜡似的。”
那小贩见状,立刻梗起脖子反驳道:“这,这是番邦来的贡珠,质地自然有所不同嘛!”
“本公子打小见的皆是内造、贡品、贡使带来的番邦珍奇,岂不知真假?!”李珩冷哼一声,“你这种售假行骗的伎俩,也就骗骗山里人罢了。赶紧收摊消失,不然本公子告到兵马司——哼哼!”
那番邦来的小贩一听“兵马司”三字,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收拾了摊子便跑,连矮凳都来不及抽走。
齐格与江若鱼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诚心实意地将李珩捧上了天——夸他目光如炬、明辨是非,既存正义之心,又不失宽容之量。
李珩被这一通好话灌得通体舒泰,下巴又扬高了几分。
赵庭此刻的表情与我一般无二:孔雀世子,也太好哄了。
李珩被捧得步履轻飘,闻得齐格突然虚心求教有关鲛人一事,便负手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方才积攒的得意之气稍作梳理,再匀到接下来的话头里。
“你可是问着了。本世子少时在父王书房里翻过一卷《南海异物志》,里头写得详细。”
江若鱼殷殷颔首,赶忙将李珩迎到一热火朝天的小摊前,点了两道爆炒河鲜:“世子快讲,快讲,我最爱听故事了!”
李珩略一沉吟,笑道:“说是南海之外有鲛人,居于水底。其形半人半鱼,肤白如凝脂,发长过腰,色如墨,湿水则光。”他顿了顿,“据说他们能在水中视物,如陆地白昼。目有双瞳,一为视物,一为观潮汐。他们不穿布帛,不食五谷,以珊瑚为篱、珠贝为屋。每至月圆之夜,群鲛出水,坐于礁石之上,望月而歌——那歌声不似人语,却能使海上行舟之人恍惚失神,误入暗流。”
江若鱼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齐格则端着一副严肃模样:“不穿布帛,不食五谷——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李珩闻言,嘴角微微一翘,续道:“最夸张的还不止这些。鲛人落泪,泪落成珠。《述异记》里说,鲛人泣珠,每一滴泪落便凝成一枚明珠。是以南海边常有采珠人,趁月夜潜伏礁石之后,待鲛人落泪时便去拾取。但鲛人极警觉,稍有风动便没入水中,十年不返。”
齐格脸色一僵,尴尬地挠头小声道:“别,别乱捡东西呀,万一那只是鲛人的……结石呢!”
江若鱼赶忙举手抢话:“笨蛋!那叫内丹!”
赵庭为众人斟茶,笑道:“对对对,内丹,服用后功力大增,百病不生,如那玄渊洞洞主一般!”
“啊?这又是什么人物,很厉害么?我还是离北山主呢。”
这时,一碟蒜苗河虾、一盘清炒河螺端了上来,众人纷纷动筷尝鲜。
“离北山主?真是笑掉大牙,那山头可不是你的。”李珩尝了一筷子菜入口,眉尖微动:“唔……味道鲜美,火候正好。咳……尚可。”
于是乎不知怎么的,话题从鲛人、内丹转到了玄渊洞洞主身上。
彼时,赵庭在毗邻平原州南的双湖州参军,闻得本地有一玄渊洞,洞深莫测、终年寒冽,外人难以踏足。
洞中有一奇人,自称玄渊洞主,常年隐居洞中。
据说洞主练得一身仙法,山泉为饮、辟谷不食,百病不侵、长生不死,引得无数人前往拜谒,却无一例外不见其人。
“定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专门招摇撞骗,蛊惑人心。”李珩埋头吃饭,一边评价道:“让本世子猜猜,定有人在附近兜售山泉水,号称延年益寿罢!”
赵庭目露精光,赶忙道:“世子殿下真乃神人也。没错!那玄渊镇上确实售卖仙泉灵水,据说饮用后飘飘乎如御风而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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