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常曦继续说,“加一门女子防身术,教她们在灵力不如对方的时候怎么用巧劲脱身。应云星练过凡间武学,他可以兼这门课。”
温念念奋笔疾书。
“行了,继续。下一个,教师名单。”
温念念翻开下一页:“教师名单:院长常曦,副院长应云星,特聘讲师土拨鼠,特聘讲师垂耳兔,助教温念念……”
她念到“助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助教?”她抬头看着常曦,“师父,为什么我是助教?”
“因为你还不够格当讲师。”
“……”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灵石理财课讲明白,我就升你做讲师。”
温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我讲得明白”,但一想到自己上个月把灵石花得只剩两块下品的事,又默默闭上了嘴。
常曦看着她憋屈的表情,心情大好,正要再逗她两句,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饭菜的香味。
常曦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
温念念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同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常曦毕竟修为高深,稳住了。温念念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被常曦一把拽住衣领拎了起来。
“师父,食堂不是后天才好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走出正殿,循着香味一路往东走。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块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食堂。
崭新的食堂。
青砖灰瓦,木门纸窗,门前还挂着一块小匾额,写着“宜食居”三个字。匾额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土拨鼠的瘦金体:
“今日午餐供应:茶香排骨,辣炒小酥肉,蛋花汤,米饭。”
常曦站在食堂门口,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天这里还是一块空地。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常曦推门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几十张木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副碗筷,碗是青瓷的,筷子是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炉膛里的火还烧着,灶台上还放着一口大锅。
从门外就能看到,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鲲之大,一锅煮不下。
常曦看着里面这口锅,觉得鲲来了也跑不掉。
铁质的锅身被炉火熏得乌黑发亮,边缘还挂着几滴凝结的酱汁,口径有一丈宽。
锅下面砌着新砖灶台,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残留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偶尔迸出一两粒火星子。锅里的东西还在发出咕嘟咕嘟疑似冒着泡的声响。
常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温念念跟在后面。
大锅里的景象,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震撼。
满满一锅排骨。
至少上百根肋排,层层叠叠码在锅里,每一根都有一臂长,骨肉饱满,炖得恰到好处。
酱汁是深褐色的,裹满整条肋排,酱汁从排骨的缝隙间翻涌上来,伴随着腾腾而上的蒸汽,又缓缓从粘稠的表面滑落,堆积在锅里。
排骨的表面撒着白芝麻,密密麻麻的,芝麻被热气和酱汁熏得微微发胀,散发着阵阵香味。
还有茶叶。
常曦凑近了看,发现酱汁里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完整的叶片,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是龙井?还是碧螺春?她闻不出来,但那种清冽的茶香和浓郁的肉香混在一起,勾得她心里发痒。
锅底还沉着几片姜和几段葱,已经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依稀能看出它们曾经的模样。常曦甚至看到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明显是用纱布包好了再放的。
讲究。
非常讲究。
每一根排骨都炖得骨肉将离未离,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但肉本身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不会散成一摊。表面的酱汁混着排骨自身的油脂,微微发亮。
常曦站在锅前,表情庄严得像在参加某种神圣仪式。
“师父。”温念念在后面小声说。
“嗯。”
“盘子。盘子在哪里?”
常曦这才注意到,大锅旁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青瓷大碗和深口盘。盘的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釉色温润,一看就是新的。盘子旁边放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和一把大木勺,专门用来从大锅里盛排骨的工具。
锅的左手边,还有一口更大的木桶。
木桶是用老松木做的,外壁还带着树皮的纹理,上头盖着一个厚实的木盖子。盖子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里袅袅地飘出白色的热气。
常曦走过去,掀开盖子。
蛋花汤。
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金黄色的蛋花汤。蛋花打得极细极薄,在清汤里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小的云朵。汤面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清淡温润,正好中和排骨的浓烈。
锅的右手边,几个大竹匾依次排开。
竹匾里是小酥肉。
金黄色的肉段炸得外酥里嫩,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衣,花椒和辣椒碎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上面。肉段有大拇指那么粗,每一根都炸得均匀透亮,竹匾底下垫着吸油纸,纸上洇出浅浅的油渍。
最里面的竹匾最大,里面是白米饭。
满满一竹匾的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颗颗分明,冒着热气。米饭是用新米煮的,香气清甜,堆得冒了尖。
常曦看着这些东西,问了一句温念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应云星呢?”
温念念愣了愣,环顾四周,发现食堂里确实没有应云星的身影。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做饭的人,不在。
土拨鼠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它今天穿着一件小小的靛蓝色褂子,爪子里还攥着一根葱。
“院长大人!您醒啦!”它的声音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娘,“饭菜还满意吗?排骨炖了两个时辰,茶叶是神使大人专门从巫山行云峰带来的雪芽,芝麻是他一粒一粒撒的,连排骨都是他亲自去镇上挑的。他还说......”
“我问你他在哪儿。”常曦打断它的滔滔不绝。
土拨鼠用葱指了指食堂后面:“后院。砌墙呢。”
常曦挑了挑眉。
她绕过灶台,穿过食堂后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朝南,能看到落霞峰下的云海。地上原本应该是杂草丛生的,现在已经平整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子的西墙是一道新砌的半截墙。
青砖垒的,已经砌了大半,灰缝匀称,每一块砖都放得端端正正。墙的高度大概到人胸口。
而砌墙的人,正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
应云星。
他今天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绸缎长衫。
领口微微敞开,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结。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他腰身修长柔韧。
长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了几点泥灰,但他浑然不觉。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那木簪很普通,没有任何雕饰,连颜色都是最朴素的浅褐色。好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脸侧和颈后,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蹲在那里,左手扶着一块青砖,右手拿着瓦刀往砖上抹灰泥。动作不紧不慢,用瓦刀刮去多余的灰浆,再用一块湿布把砖面擦干净。
一块,又一块。
垒起来的砖墙整整齐齐。
晨曦从院角照进来,落在他绿色的衣袍上。
常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醒了?”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饭在食堂。排骨炖了两个时辰,应该入味了。汤在木桶里,趁热喝。”
常曦没有动。
“你在干什么?”她明知故问。
“砌墙。”应云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砖,“食堂后面太敞了,风大。砌一道矮墙,挡挡风。冬天吃饭的时候不会冷。”
常曦看了看那道已经砌了大半的矮墙。
墙的高度恰到好处,坐着吃饭的时候,刚好挡住从外边灌进来的风,但又不会挡住看云海的视线。墙面的砖缝里还嵌着几颗小石子,为了好看。
她忽然想起土拨鼠说过的话。
“他砌了一整天了。”
“从昨天早上开始。先平整的地面,再化的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我说请几个工匠来干,他说不用。我说你不累吗,他说不累。我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砌,他不说话了。”
常曦当时没追问。
但现在她看着应云星沾满泥灰的手指和袖口,看着他那件青色绸缎长衫上溅到的几点灰浆,看着他那根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木簪。
觉得眼前整个人,怎么比刚刚看到的饭菜还香。
“你的手。”她说。
应云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根部磨出了两个水泡,已经泛红了。掌心也沾满了灰泥,指甲缝里嵌着青砖的粉末。
他用左手把瓦刀换到右手,继续砌墙。
“没事。”他说。
常曦转身回了食堂,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包金疮药,还是从玄清库房里顺来的那一包,一直没用上。然后她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裁成细条。
温念念在食堂里正对着排骨流口水,看到常曦拿着药和布条从后门出去,兔耳朵晃了晃,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常曦回到后院的时候,应云星已经砌完了最后几块砖。
矮墙完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整面墙,然后拿起湿布,把墙面上残留的灰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砖面都擦干净了,露出青砖本身的纹理,颜色均匀,深浅一致。
他弯腰收拾工具,瓦刀放进工具箱,灰桶搬到墙角,多余的砖头码整齐。
常曦走到他面前,把金疮药和棉布条递过去。
“把手伸出来。”
应云星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乖乖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干净,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砌了一整天墙。水泡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两粒,圆鼓鼓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常曦蹲下来,把金疮药粉倒在他掌心。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倒得有点多,药粉堆了一小堆。她用指尖把药粉轻轻抹开,涂在水泡周围。然后拿起棉布条,在他手掌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完结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个结打得太丑了,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
这一回更丑。
“……”常曦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丑到令人发指的结,沉默了两秒钟,“就这样吧。”
应云星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个蝴蝶不像蝴蝶、疙瘩不像疙瘩的布结。
“谢谢。”他说。
常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排骨凉了。”她转身就走。
风把食堂里的排骨香送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山道上,又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姑娘循着香味走上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
“好像是排骨!”
“我走了几天山路了,终于能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她们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不远处,温念念蹲在地上,狗狗祟祟地掏出一个小本本。
封面上写着“师父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唰唰写了几行字:
“师父今天好像被饭菜香迷糊了。
应云星今天穿了青色,很好看。
师父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又红了。
食堂很好吃。排骨很好吃。小酥肉很好吃。
我希望他们永远这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追着常曦的背影跑了过去。
“师父!师父!我们下午吃什么?”
从睦春客栈那间打通的房间,走上落霞峰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宗门,常曦知道,对于这些女孩子,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行则将至。
温念念找到土拨鼠的时候,它正蹲在食堂后面的柴堆旁,对着一堆红薯精挑细选。
“这个不行,太瘦了。”它把一个小红薯扔到左边,“这个也不行,长得太丑。”又把一个歪瓜裂枣扔到右边。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几个品相不错的红薯,圆滚滚的,表皮光滑。
土拨鼠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小褂子,领口还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整个鼠,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是要过年。
温念念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兔耳朵从脑袋上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土拨鼠,我问你个事。”
“问!”土拨鼠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个红薯,对着光看了看它的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放进垂耳兔的篮子里。
“应云星在巫山的时候,也这样吗?”
土拨鼠的爪子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哪样?”
温念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砌墙、做饭、喂马、缝衣服——对,他还会缝衣服!你看我袖口这个补丁,是他昨天帮我缝的,针脚比我还细!”她把袖子伸过去给土拨鼠看。那是一个很小的补丁,用的线颜色和衣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土拨鼠看了一眼那个补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母亲的沧桑。
“不是。”它说,“神使大人在巫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做。”
温念念眨了眨眼:“什么也不做?”
“就站着。”土拨鼠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或者坐着。穿着一身绿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银铃,往神女庙前面一站,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头发飘起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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