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眉心微拧,转身将桌子旁的油灯端了过来,凑近了些,将灯火举到他肩侧。
橘黄的光落在他肩上,光晕流转间,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穆渊僵直着脊背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一动不动。
芸娘目光扫过他肩背和腰侧,果然看见好几处新添的淤青,紫红乌青印在苍白的肌肤上,看着十分扎眼。
“该死的田瑞阳。”她低声骂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穆渊身上最大的一块淤青,“疼吗?”
芸娘的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穆渊的身子却猛地绷紧了一瞬间,喉结上下滚了滚,缓缓摇头:“不疼……唔——”
话音刚落,芸娘便并起两根手指用力地按了下去,他猝不及防,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尾音微微发颤。
“瘀血要用力揉开才能散,光看着好不了。”
芸娘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油灯,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在手心,两只手掌合拢搓热了,药酒的气味带着微微的辛辣散开。
她将掌心覆上他肩头的那块淤青,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的一瞬,穆渊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寸。
芸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另一侧肩膀将人拉了回来:“别躲,越揉越不疼。你这么大个人了,真的还跟小孩似的怕疼?”
她说着,自己倒先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穆渊被她按着,挣脱不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话到嘴巴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自己不是怕疼……
他从前受过比这重数倍的伤,连眉头都未曾周过一下。
可是此刻芸娘的手掌带着药酒的温度贴在他肌肤上,那股热意仿佛透过皮肉渗进了骨缝,让他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鼓噪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声。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好了。”芸娘收回手,又将油灯端近了些,低头检查他肩上的淤青,确认揉开了大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昏黄的光晕漾开一圈暖意,落在穆渊那张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白纱覆在眼上,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火光在他下颌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晃着。
他偏着头,脖子微微仰起,那截喉结上还挂着方才忍痛时渗出的薄汗,在灯火下泛着一点润泽的光。
芸娘本来要将灯盏搁在床头小几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一瞬。
穆渊的眉眼,在烛火明灭间仿佛被覆上了一层金色,说不出的勾人心动。
她心想,这人真是……
真是……
芸娘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好把油灯放回桌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收拾药瓶。
她将沾血的纱布扔进簸箕里,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从前在老槐树茶馆听过的一句话——
那说书人一拍醒木,摇头晃脑念道:“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是了。
真真是如玉一般的人。
火光在穆渊脸上明明暗暗地跃动着,光与影交错,将他缠着白纱的半张脸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里。
屋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的那片寂静空间里无声地发酵,一片旖旎暧昧。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分明察觉到了什么。
他唇角动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芸娘动作一僵,耳根顿时热了。
她将药瓶胡乱塞回柜子里,假装在掸手上的灰,嘴里含糊道:“没、没看什么。”
“那怎么站在那儿半天不动?”
穆渊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芸娘被他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床边,端起那盏油灯往他脸上晃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我看看你伤口有没有再渗血,不行么?”
穆渊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仰了仰脸,任由灯影在他脸上流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那你看出什么了?”
芸娘被他问得一愣,耳根又烫起来。
举着灯盏的手顿在半空,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一粒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竟也没躲。
她垂眼看着穆渊,火光在她眼中摇曳,半晌她才小声嘟囔道:“看出……你这人长得确实是好看。”
说完她就后悔了,几乎是立刻把灯盏往桌上一搁,转身去拨弄快要熄灭的炭火,添上了几块新炭。
芸娘留给穆渊一个背影,可耳朵尖尖那抹嫣红,在火光照耀下根本藏不住。
穆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漾开,变成一抹极浅的笑意。
世人的爱慕,大抵皆起于皮相。
这一点他从来都清楚。
年少时便因为这张脸找来过太多目光,有人爱慕,有人觊觎,有人愤恨。
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后来他权势渐大,再无人敢对他放肆,可那些目光依旧跟随着他,不过是换了一层恭敬的壳子罢了。
如今他落到这山野之间,一双眼睛废了,一身本事也使不出半分,靠着一个猎户女子过活,连一碗热水都要人递到手里。
若说身上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应当也只剩下这张脸了。
芸娘能看上他的皮囊,倒也算是他的幸运。
可穆渊心里清楚,皮相是最浅显的,看一眼便过去了。
真心才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
那东西藏不住,也装不出来。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心没有瞎。
他能感觉到芸娘待他的那份真心,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就是单纯地想让他活着、好起来。
至于她长什么样,他从未想过要去探究。
好看也好,普通也罢,于他而言都没有分别。
他在意的,是那一颗赤诚坦荡的心。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他心里浮起。
他想带芸娘回上京,许她锦衣玉食,许她一生无忧。
把她从这件破旧的小屋,这座孤零零的山头里带出去,再不必冒着风雪进林子打猎,再不必对着那些难缠的相邻亲戚忍气吞声。
穆渊想着,等她到了上京,他什么都给她。
黄金千两、绫罗绸缎、仆从成群……
可她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竟一时想不出来。
屋里的炭火静静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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