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邺国国都近郊的某座县城边缘。
“阁主,您吩咐的木革、木炭、漆、齿轮、胶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取用。”
“不错。余下的硝石与硫磺呢?”
白蔹听到脚步声便得知来者身份,也未回头,一门心思对付这架铜铸浑仪。
她被阁中的孩子们称作阁主。而她的这座守成阁中,除却亲手制成的那几个与常人一般无二的偃甲“孩子”外,最让她得意的便是观星台上的浑仪。数重铜环层层相套,环身镂刻周天星宿与黄道刻度,泛着沉润的古铜色泽,沉稳,安静,不聒噪。
这位名为竹青的侍女,也是最成功的偃甲人之一微微向她行了一礼,恭敬道:“竹青一直在盯着。他们正在收集,不消两个月,就能达到您的要求。”
白蔹放过了窥管,扭过头,接过竹青端上来的一盘葡萄,放了一颗在嘴中。她那将左眼遮得严严实实的半边鎏金面具在月光下被衬得发亮:“还要两个月么……也罢。我那好侄女近来如何了?”
“遇到了些许阻碍,不过她都顺利解决了。”
“真不愧是被他挑中的人,倒是临危不惧,能在这样的地方活到现在也真本事。”
白蔹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随意用身上的布衣擦了擦手,迈开大步向阁中走去:“我倒要看看,究竟到何种地步,他才肯真正现身。有种到最后也不出来,像阴沟老鼠一样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躲他的月儿一辈子吧!”
*
十六年前,阳翟乡下。
“娘,我们在这边住了许久,为什么要搬走呀?”七岁的小荀净徽睁着大大的眼睛,拉住生母崔氏的衣角。
自打有记忆起,她和母亲,奶娘还有一两个下人就一道住在这座小宅院中。从前,母亲觉得她年岁尚小什么也不懂,抱怨一些本不该叫她知道的事情时也不避着她。她是做不到全都明白,可她会察言观色。根据母亲的脸色,她也能大致推断出,母亲该是在父亲那里受到了“不公”的待遇,才远离阳翟城,带她来乡下生活。
至于这“不公”到底代表着什么,就真的是她尚未接触到的范围了。
几年间,崔氏带她时一直闷闷不乐,抛却该做的,大部分时间把她丢给奶娘。净徽很懂事,也听奶娘的话,在崔氏独处时不大去打扰她。要么偷偷翻墙去找隔壁黄家哥哥玩闹,要么看书学识字。
可最近崔氏的笑容多了起来,净徽的胆子也大了些,开始学着其他孩子那样缠着母亲问东问西,想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儿。
崔氏抱着她转了一圈,把她逗得咯咯笑:“你不是总问娘,为什么爹爹从来没看过你吗?现在,娘带净儿回荀家去找爹爹,当面质问他,好不好?”
“搬走?你要去哪里?我想起来了,你的荀姓,是阳翟的那个荀。你要回去了啊。”
住在她隔壁,比她大三岁的黄家长子黄子才听她要走,有些着急:“怎的如此突然,可是生了什么变故?好在阳翟不远,你放心,我以后必定去寻你。”
“那,子才哥哥你若忘了来呢?”
十岁的黄子才一边对天发誓,一边又去手忙脚乱找手帕要为她擦眼泪,如此滑稽的场面叫离别前哭得十分伤心的净徽带着鼻涕泡笑出了声。好容易稳定住情绪,一枚缀着一颗红玉的玉环递到了她面前。
这枚平安玉扣,算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
听到这里,边山月和辛舆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荀氏所说的平安扣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约莫着和夫妻关系的彻底破裂有很大关系。
不寻常故事的开端往往都很寻常,青梅竹马却发展到眼下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也够令人唏嘘。请荀氏来平宁镇上最贵的酒楼吃这一顿饭,真是一点不亏。
只是可惜对辛舆的整蛊计划没成功,此男死皮赖脸非要把这顿算到那次的赌局上:“师妹,干脆一起请了如何?没忘了吧?嘿嘿,刚好一顿饭就能解决,省得再来一顿了,你看,师兄对你多好。”
荀氏不解道:“赌局?”
“没什么,你就知道他是个混账就可以了。行,师兄,我请就是。”
肉痛了一会儿,边山月顺了顺气,停止对钱包的思考,小心翼翼问道:“之后,黄生果真找你来了?”
荀氏低头看向茶盏,嘴角微微带出一抹笑意,摇了摇头,轻声道:“准确来说,是民女的生母带着红玉环去敲开的黄家大门。”
荀家从未出过修行者,不知何处发生了异变,导致荀净徽天生带有水系天赋。但这样的家境,注定了她无法像修行者一样修炼。
水系天赋的女儿很抢手,能在黑市卖出个常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甚至能够令一整个家族重归鼎盛,这就是崔氏能够重回荀家的条件。
得知真相的崔氏不顾后果和她正室的身份,当着在场所有荀家人的面,对她的夫君,荀净徽的父亲,也是当时的荀家家主大闹了一场。
她的叔父们欠下的债务能够全部被抹平,除此之外,还能够再得到万两白银。
前提是把荀净徽卖给荀家派人前去交涉的那位老道。
书房里,崔氏气得发抖,将女儿护在身后,瞪着眼对夫君嚷道:“你得癔症了?净儿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她还是她这一辈唯一能够继承荀家秘法的孩子!”
“我姓荀,这件事我比你更清楚。让你去反省七年,以为好歹长了记性,结果回来还是不懂什么叫以大局为重。”荀家主走过来走过去,面对崔氏的咄咄逼人实在忍不住,抓起书桌上的白瓷花瓶摔到地上,净徽吓得捂住嘴巴直往后躲,“那本破古籍传来传去,世道也没见太平过,摆着上供也不显灵,要它到底有什么用?能救得了现在的荀家吗?啊?!”
“女儿被卖过去,你不是不知道下场,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知道又怎样!崔妙钰,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母家的份上当初我都不会把你从沂陵崔氏娶回来。扪心自问,荀家不差你的。我还知道净徽能救全家人,这就是她的价值!谁让她只有兄弟没有姐妹作伴,天赋还是水系,这是她的命!”
“大姐远嫁,二哥三哥他们把荀家家业都抵出去了挥霍一空,整个荀家都要完了。你要舍不得孩子,随便过继给你一个都行,但是现在这当口你这个当家主母能不能明事理一点!”
崔氏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丈夫。
最终,她带着女儿、古籍、嫁到荀家后存下的全部首饰绸缎和一封休书,头也不回地永久离开了荀家。
母女俩从此相依为命。当掉的首饰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几乎全留给了净徽做嫁妆。净徽十岁时,崔氏无意间发现了那枚玉环。她激动不已,领着女儿连夜回了乡下,找到黄家,就着当初崔氏救过黄母一命的交情,净徽以童养媳的身份留了下来。
黄家一家六口人对净徽带来的这笔嫁妆感恩戴德,黄子才本人失而复得,也满心欢喜,两家一拍即合,订了婚约。以此为本金,黄家在黄金地段盘了一间客栈,生意逐渐红火。
这时候起,黄子才同黄家有了分歧。他认定了读书才是正人君子唯一出路,可全家都在靠着经商过活。挣得越多,他的眉头皱的越紧。荀氏夹在中间,不好多说什么,多少劝解着他不要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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