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暮色收沉,侍从仆婢将烛火次第点上,廊上檐灯高悬,正厅之中灯火融融,映照上首尊席。
席间流鎏金烛台,青炉淡烟袅袅。
希馔罗列,玉盘犀箸。
“殿下,今日臣特备了好酒,是臣家中窑藏的佳酿,不成敬意,望殿下不弃。”
定远侯笑道。
谢临渊淡淡一笑:“舅父既如此说,那孤定是要好好尝尝了。”
定远侯笑呵呵的,忙抬手:“请。”
容菀便同江璟一道,朝来者行礼。
“今日且算家宴,不必多礼。”
清玉碎石般的声音响起,恰拂过容菀身侧,一路至上首。
众人闻言放松几许,老夫人领着张氏和戚氏一道坐下。
老夫人看了张氏一眼,环顾一周,正要皱眉,便见江晴方匆匆赶来。
当即便轻声斥道:“怎地来得迟了?如此失礼成和体统!”
江晴屈膝道:“是路上丫鬟不小心,将水洒了衣裳,孙女这才耽搁了。”
几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江晴的脸色略显局促。
老夫人朝太子那边望去,见太子正与定远侯谈笑,未曾注意此间,方道:“行了,坐吧,切记不可有下回!”
“是。”
这回江晴落坐后倒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曾像以往那般嘴皮子活跃,不知是今早被太子打击到了还是什么,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菀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小姑子这般作态,纳罕地多瞧了几眼。
却发现瞧她的人竟不止她一个。
戚氏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是琢磨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江晴身上。
倒是因着两人看着同一处,目光不小心对上,戚氏眼神微闪,朝她笑了笑,只是容菀莫名觉得那笑容有些发虚。
奇了怪了。
“怎么了?”
身侧的江璟见她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容菀摇摇头,想不明白便不再想。
“没事。方听父亲说有席间佳酿,可是真的?”
江璟颔首:“是绿酃。”
竟是绿酃?容菀恍然。
古籍有载,言其“造酿以秋,告成以春。备味滋和,体淳色清,缥蚁萍布,芬香酷烈。”
容菀喜酒。
上一世虽然身体不好,却是出乎意料的酒量不错,从前她偶尔饮着没出问题,谁知某次在一晌酣饮后昏昏沉沉地病了几日。
皇兄得知以后很生气,下令云华殿上下都不可再出现一滴酒。
之后容菀苦恼许久,趁着皇兄外出往东宫跑,却从东宫内侍口中得知东宫竟也是自那以后一坛酒也未留了!
任凭她如何撒娇卖痴,皇兄都只是沉沉地盯着她,如何都不松口,甚至加强管控上了她的饮食,如此便更没什么机会。
现在可算可以酣畅淋漓饮一场了。
容菀的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那人姿态从容,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矜贵高雅,即便是喧嚣的夜宴,也染不进半分凡世的俗尘。
谢临渊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遥遥朝她望过来,那一瞬的目光似乎与看一个陌生人无异,她却隐隐辩不明。
容菀心中略有酸涩,扭头望向另一边。
戚氏见容菀不再注意自己这边,默默松了口气,便见田嬷嬷在厅中一角欲侧身过来,戚氏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后笑着向老夫人请辞,去到另一边。
“如何了?”
戚氏问。
“大小姐果真下手了。”
田嬷嬷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
“是侯爷为太子殿下特备的绿酃酒中。”
“她居然真敢……不过……”
谁也不曾想堂堂侯府嫡女竟为了攀附太子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
戚氏先前脑海中隐隐的想法此刻如云雾般化开,愈发清晰了起来,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雏形。
“夫人您看……”
“你先寻几个人,在西边林子里候着,听我吩咐。”
田嬷嬷点头应下,戚氏则回到位置上重新坐下。
一队仆婢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精致的酒盏,首头之人径直步往上首,其余者则为座下人斟酒。
“殿下尝尝,这是上好的佳酿,绿酃。”
定远侯遥遥举杯,朝他敬酒。
酒倒入玉杯之中,莹绿剔透,泛着淡青釉瓷一般的色泽,醇香浓烈。
杯中酒水轻晃,谢临渊垂眸,见清透流动的碧色琉璃宝玉。
“确是好酒,舅父有心了。”
“哈哈哈,殿下客气了。”
另一边的江晴默默攥紧了衣袖。
“姑娘……”身边的小丫鬟声音发颤。
江晴打断她,兀自镇定道:“没事,你慌什么。”
话虽如此,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上头。
而注意力集中于此的自然不止江晴,戚氏也是其中之一。
眼见着太子抬起酒杯,戚氏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却恰在此时。
“咳咳咳……”
咳嗽声音响起,方才容菀看着杯中的酒,跃跃欲试,当即便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却不料喝得急了,呛着了。
容菀不太好意思,用帕子捂了捂嘴。
谢临渊抬起的手顿住,最后看着杯中酒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容菀身上,道:“世子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并……”
并未。
容菀摇摇头,她还想喝呢。
“若是身体不适便先回吧,孤说过,今日家宴,当放松才是,不必勉强。”
哪里勉强了?
容菀懵了,她不就一不小心呛着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江璟在一旁轻声道。
“容丫头,身体不适就回去吧。”
老夫人开了口,当下便唤了人,扶住容菀离开。
容菀:“……”
呜呜呜,她还没开始喝呢……
罢了,还是以后问问江璟还有没有吧。
容菀记得今天还打算去给皇兄送点心,干脆就等会儿回去琢磨怎么把东西送进去好了?
容菀慢吞吞的走出去,身后传来定远侯的询问声:“殿下觉得这酒如何。”
“入口淳合,甘而不饴。”
“殿下喜欢,那臣一会儿再让人送到兰眠居。”
谢临渊不置可否。
他自几年前之后已是极少饮酒了。
直到……
谢临渊眸色沉沉地注视着面前人的背影,拇指轻轻拭过酒杯的边缘。
筵过半巡,戚氏捂着额头,眼神飘向另一边,道:“母亲,儿媳有些不胜酒力,头有点晕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她无奈:“这一个两个的,罢了,你也回去吧。”
“是。”戚氏无力地抬起一只手:“云儿,扶我一把。”
江云扶着戚氏站起来:“祖母那我同母亲先回了。”
江云和戚氏走在路上,戚氏甫一出正堂,脸上的倦意消失殆尽,便拉着江云往西边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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