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几个人进屋歇息。
赫连盈盈一眼便看见墙边挂着一把琵琶,立刻挪不动步了。
贺拔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
盈盈走过去。
“你们还有这个?”
“我二哥的一个朋友留下的。”
贺拔胜道。
“你会?”
赫连盈盈摸了摸弦,心中一动。
骑马射箭,固然能让人觉得她投缘。
可女人真正要叫男人心动,总不能只会骑马射箭。
她上辈子宫里那么多人,什么手段没见过。琴曲歌舞,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她自己除了骑马打仗外,不管是胡琵琶还是羌笛,真就信手拈来。
二人还没说话,盈盈已经抱着琵琶坐下了。
她低头调了调弦。
许久没碰。
好在东西还在手里。
第一声出来时,贺拔岳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确实好听。
赫连盈盈余光看见,心中十分满意。
这还拿捏不了你们两个大头兵?
她继续弹。
开始还只是清越,渐渐便快了。
手指一勾一抹,弦音一层层逼近,原本还算从容的曲调慢慢带上了急促之意。
赫连盈盈自己也渐渐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
她脑海里浮起来的不是宫宴。
是马。
很多马。
旌旗在风里压低。
前军缓缓展开。
左右两翼向外拉开。
敌骑进入谷地。
然后——
合。
指下忽然一急,如铁蹄骤起。
贺拔岳脸上的神情变了,贺拔胜也坐直了。
弦声越来越密。
像兵器相撞,像阵前号角。
像几千骑自山坡之后同时冲下。
再下一转,声音猛地收窄,仿佛原本散开的军阵忽然向中央压来。
最后一声落下,琴弦颤动久久不能平息。
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赫连盈盈抬起头,看见兄弟二人的神情,心中一阵得意。
果然,震住了。
贺拔胜反应过来,开口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赞美。
“盈盈。”
“嗯?”
“卫可孤是不是已经绕过北边了?”
赫连盈盈:“?”
贺拔岳也盯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盈盈抱着琵琶。
“我知道什么?”
贺拔胜皱眉。
“你方才前面是骑兵展开。”
“……”
“中间那一段像两翼合围。”
“……”
“后面是冲阵。”
赫连盈盈看着他。
“这是曲子。”
贺拔岳道:“最后是不是破城?”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随手收的尾!”
兄弟二人显然不太信。
盈盈终于有点恼。
“我弹个琵琶,你们怎么还能听出城防来?”
贺拔胜道:
“因为你弹得不像琵琶。”
“那像什么?”
“像马上要死人。”
赫连盈盈:“……”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琵琶,有这么夸张?
贺拔岳却已经起身。
“昨日你说北边山沟不能走。”
“嗯。”
“若从水边绕呢?”
盈盈放下琵琶。
“那得看你们守哪里。”
贺拔胜与贺拔岳对视一眼。
“地图在书房。”
赫连盈盈嘴角差点翘起来。
好在她及时压住。
“哦。”
语气极其平淡。
“那看看。”
书房就在隔壁。
门一推开,桌上果然摊着一张图。
赫连盈盈只扫了一眼,心跳便快了半拍。
真是怀朔的城防图。
她原本还想着,先混熟几日,再设法打听城门和换防。
结果第一日,这两个傻子自己把她领进来了。
赫连盈盈觉得昨日那声三哥叫得实在太值。
她走到案边,却没有立即凑近,只装作随意地站在旁边。
贺拔岳指了一处。
“这里就是昨日说的水道。”
盈盈低头。
“这一片谁守?”
“镇兵两百。”
“只有两百?”
“另有骑兵能随时调过去。”
“夜里呢?”
贺拔胜看了她一眼。
“夜里少些。”
盈盈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点头。
“这里若真有人绕,最先碰上的应该不是城门。”
她伸手点了点另一处。
“是这个寨。”
贺拔岳道:“对。”
“那这里换防——”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屋里三个人同时回头。
贺拔度拔站在门外。
他显然刚从城墙上回来,靴上还带着尘土,腰间佩刀未解。
他的目光先落在两个儿子身上,随后越过他们,看见赫连盈盈。
再往下,看见桌上的城防图。
贺拔度拔的脸色马上沉下来。
“她是谁?”
贺拔岳最先开口。
“阿耶,她就是我昨日跟你说过的那个赫连姑娘。”
贺拔度拔看着盈盈。
“赫连?”
“嗯。”
“叫什么?”
“赫连盈盈。”
贺拔度拔眼神更冷了。
盈盈倒十分镇定。
她昨日就听说过这个人。贺拔岳的父亲,如今怀朔守军里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原本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一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于是她甚至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贺拔公。”
贺拔度拔没理她。
“她为什么在这里?”
贺拔岳道:
“来看马。”
贺拔度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看马看到书房来了?”
“……”
贺拔胜开口。
“刚才她弹了一首曲子。”
贺拔度拔缓缓转头看他。
贺拔胜说到这里,也觉得这句话不大对。但已经开了口,只能继续。
“我们觉得那曲子像骑兵合围。”
贺拔度拔:“……”
赫连盈盈:“……”
贺拔岳闭了闭眼。
二哥,你还不如不解释。
贺拔度拔盯着三个年轻人看了半晌。
“所以你们听她弹了一首像骑兵合围的曲子。”
“……”
“然后把她领进书房。”
“……”
“给她看怀朔城防图?”
贺拔岳硬着头皮道:
“也不是给她看,就是说到这里——”
“闭嘴。”
贺拔岳闭嘴了。
贺拔度拔这才重新看向赫连盈盈。
昨日贺拔岳已经和他说过,高家来了个明艳四射的赫连姑娘。
十五六岁的年纪。
来历不明。
前几日突然出现在怀朔城外。
听说会看马,会骑马,还能一眼看出骑兵行军该走哪条水路。
偏偏又不认识卫可孤,不认识破六韩拔陵,甚至连如今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今日第一回进贺拔家,便进了书房,站在城防图旁边。
贺拔度拔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荒唐的事。
“你从哪里来?”
赫连盈盈道:
“朔方。”
“到底哪里?”
盈盈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太好答。
统万?
一百年前?
她道:
“很远。”
贺拔度拔眼神顿时更冷。
“父母呢?”
“死了。”
“族人?”
“也差不多。”
“为何到怀朔?”
赫连盈盈又停住。
这更不好答。
总不能说自己死了一百年以后突然在城外醒了。
她想了想。
“上天把我扔过来的。”
贺拔度拔:“……”
贺拔岳在旁边小声道:
“阿耶,我说了,她脑子有点——”
“你闭嘴。”
贺拔岳再次闭嘴。
贺拔度拔道:
“你会骑马?”
盈盈点头。
“会。”
“射箭?”
“会一点。”
贺拔岳忍不住咳了一声。
“还懂骑兵行军?”
盈盈想了想。
“这也不算懂。”
“你昨日说大队骑兵要循水?”
“这不是常识?”
贺拔度拔盯着她。
“十五岁的姑娘都知道这种常识?”
赫连盈盈被问得有点烦了。
“我怎么知道别的姑娘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家有钱。”
贺拔度拔:“……”
贺拔胜把脸转开。
贺拔岳抬头看屋顶。
这句他昨日已经领教过了。
贺拔度拔沉默了许久。
“拿下。”
赫连盈盈一愣。
“干什么?”
门外两个亲兵立刻进来。
贺拔岳也愣了。
“阿耶!”
贺拔胜皱眉。
“阿耶,这是不是——”
“如今是什么时候?”
贺拔度拔猛地一喝,两个儿子都不说话了。
“沃野已经反了,卫可孤就在外头。怀朔城里一天抓出几个来历不明的人都不稀奇。”
他指着赫连盈盈。
“她从哪里来,不知道。”
“父母是谁,不知道。”
“为何来怀朔,也不知道。”
“会骑射,会看马,懂骑兵,还姓赫连。”
最后一指桌面。
“今日又站在这里。”
贺拔岳解释道:
“可她连卫可孤是谁都不知道。”
贺拔度拔冷笑。
“若真是细作,便该把‘我是细作’写在脸上?”
“……”
赫连盈盈原本还想替自己说两句。可听到“细作”两个字,她暂时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认真想了想。
好像……
贺拔度拔也没完全冤枉她。
她今日确实是来偷城防的。
只是昨天以前还不是。
赫连盈盈这一迟疑落在贺拔度拔眼里,却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怎么不说了?”
盈盈抬头。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该怎么解释自己虽然真想当细作,但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
这话显然不能说,于是她道:
“这其中有误会。”
贺拔度拔道:
“什么误会?”
“……”
赫连盈盈又沉默了。
贺拔岳、贺拔胜都充满希望地看着她希望她说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贺拔度拔眼中的怀疑却越来越重。
终于,赫连盈盈有些恼了。
“反正我不是卫可孤的人。”
这倒是真话。
“那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
“与谁接头?”
“没人。”
“受谁号令?”
“我自己。”
贺拔度拔:“……”
屋里又静了。
贺拔岳觉得这回答比不回答还糟。
贺拔胜揉了揉眉心。
赫连盈盈却一脸坦荡。
全是真话。
为什么没人信?
贺拔度拔终于抬手。
“先关起来。”
赫连盈盈脸色一变。
“凭什么?”
“凭如今怀朔在打仗。”
“我又没做什么!”
“等查清楚,自然放你。”
“我明日还要骑马!”
贺拔岳:“……”
贺拔度拔懒得再听。
“带走。”
两个亲兵应声进来,一左一右便来扣赫连盈盈的胳膊。
盈盈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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