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在顶层卧房,小夜灯晕开一圈温吞浅黄,将被褥边角、床头矮柜都浸得软软淡淡。窗外山间浓雾彻夜未散,把长廊巡逻的脚步声、楼下仓储装卸货物的动静隔得很远,整间私卧静得只剩屋内两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宋彤坐在床边的软椅上,手里摊开的闲书早搁在了膝头,身子微微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后半夜气温回落,她先前调好恒温装置,室内暖意刚好,不必再频繁起身添盖薄毯,只有偶尔听见床上人翻身的细碎响动,才会抬眼扫上一眼,确认对方睡得安稳便重新阖上眼眸。
许无意深陷在烈酒后劲堆砌的沉眠里,白日里运筹盘算的冷硬外壳尽数碎裂。白日要扛着片区调度、园区分成、边境渡口的大小琐事,要藏起心底五分小心翼翼滋生的野心,要提防远在他乡避祸的凯斯察觉自己私下收拢筹码,还要忌惮来历莫测、出手利落的兰灵蝶,层层枷锁扣在身上,唯有醉酒熟睡的这一刻,紧绷的筋骨才能彻底松开。
起初他只是安稳地平躺着,眉心浅浅蹙着,梦里仍旧交错着报表数字、渡口空荡的龙凤红桥、封存进档案柜的淡蓝色蝶粉碎片,画面纷乱缠绕,让他睡得算不上踏实。没过多久,原本舒展的四肢下意识向内收拢,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埋进柔软被褥,肩头盖着的薄毯顺着肩头滑落半截。
宋彤闻声睁眼,借着微弱灯光看去,刚要起身伸手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上去,便听见蜷缩在被褥里的人喉头滚出一声模糊又轻软的呢喃。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绵长的呼吸之间,若是周遭动静稍大一些,便会彻底被盖过去。
“哥哥……”
两个字哑沉沉的,带着睡梦之中不受控制的依赖,尾音轻轻飘着,像藏了许久不敢外露的念想,终于在意识混沌的醉梦里挣脱束缚,悄声吐露出来。
宋彤伸出去拉毯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动作顿在原地。她守在这片园区时日不短,平日里所见的许无意永远冷静自持,喜怒从不形于色,待人处事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从未听过他提及什么兄长,更别提这般卸下防备、带着缱绻思念的低声唤念。
卧室内重新落回安静,只有窗外晚风蹭过玻璃的细碎声响。许无意喊完那一声,并未清醒分毫,蜷缩的姿势没有松开,脑袋往枕头深处埋了埋,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嘴里又断断续续溢出几句不成章法的呓语,只是再也没有清晰的字眼,只剩模糊的气音,想来是坠入更深一层的旧梦之中。
宋彤沉默片刻,弯腰将滑落的薄毯仔细拉好,严严实实盖在他露在外头的后背与肩头,避免夜风钻进去着凉。她缓缓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上,心底暗自了然——这哪里是随口梦呓,分明是睡熟之后压不住心思,又想起那位叫做许凌安的兄长了。
她隐约听过零碎风声,许无意与那位法医兄长许凌安自幼一同长大,只是二人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许凌安恪守法度,扎根刑侦法医一线,常年和命案、尸检、罪证打交道;而许无意困在这片灰色边境地界,靠着统筹片区运维、收拢口岸人脉一点点积攒自身话语权,兄弟二人立场相悖,早已断了明面往来。
白日里他身居片区管事之位,周遭眼线遍布,身边亲信环绕,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看在眼里,连流露半分私人情绪都要再三斟酌,更别说直白表露对兄长的惦念。一旦被人抓住这份软肋加以利用,便会成为旁人拿捏他的把柄。于是这份牵挂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平日里半分痕迹都不肯外露,唯有在醉酒失了防备、意识陷入睡梦的时刻,才会不受控制地借着呓语泄出一星半点。
白日在生产间独自闷头饮酒,看似只是连日劳碌之下一时松懈,实则心底积压的情绪本就繁杂。被兰灵蝶半路打断渡口布局的憋屈、步步筹谋却只能隐忍蛰伏的压抑、身处灰色地带孤立无援的惶惑,多重心绪拧在一起,对兄长的念想也跟着一同翻涌上来,只是清醒时他能死死按住,醉梦里再也兜不住。
宋彤素来不爱深挖旁人的过往私事,也无心探究兄弟二人之间究竟生出何等隔阂,只是眼下亲眼撞见这一幕,难免心生几分唏嘘。外人眼里手握实权、步步为营的许无意,也有着这般柔软又不敢示人的软肋。
床头矮几上更换过的温茶水还静静盛在白瓷杯里,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温度凉得恰到好处。小夜灯的光线柔和铺洒,映着少年时遗留的念思在暗夜里悄然浮动。许无意依旧维持着蜷缩的睡姿,眉头舒展些许,想来梦里正撞见和兄长相关的旧日画面,紧绷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短暂崩塌。
他许久没有和许凌安产生交集,此前在路上擦肩而过那次,二人也仅仅是短短数秒对视,谁都没有停下脚步寒暄半句。那次偶遇之后,他心底便一直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只是被后续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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