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扇举在手中，没上提遮面，犹豫片刻，她竟伸手将这宫扇搁置在游廊栏上，半点儿遮掩不作，也未曾行表亲之礼，却道：“韩大人何必折腾一圈弟弟妹妹？看府上亲长慈爱温和，未尝不能直接与有方一见。”
韩非绪态度很是混账，面上温文尔雅的笑，袖袍一翻，腰间又是佩着一朵海棠干花摇曳生姿，道：“弟妹正是此刻用来使唤的，我不与你说见外话，想当初我大哥娶大嫂时正这样差遣我，为着给他做信使，我自大隆福寺的栏杆上栽下来，挨了大嫂家仆虚虚两棍，险些从小做了瘸子。”
这样看去，有方真觉他身量极高，两人已隔一段游廊之距，犹要仰头看他，他飘下几眼自在适意的笑，还以为自己话中有多矜持谦虚：“相较之下，我真乃好兄长也。况且长辈们要的也是这面上功夫，心知肚明才是，若挑破了必责我。”
再洒脱的男子，这下有方也看出他紧张了。
他的话实在太多了，眼不错地盯着她笑，仿佛生怕错过一眼。这眸光灼灼期盼，有方幼时煅烧的钢筋铁骨都有些吃不住，微一偏头，“那你要说什么？”
韩非绪竟声色顿住，耳边鸟啼花叶飞的，一阵稀里糊涂的声音——还有只能听在彼此耳朵里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沾笑三分：“左不过一句话，我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有方面上赤烫，正经话不回，先找茬一句：“事已至此才来问我，这正是你的面上功夫罢。若我道你是强人所难，覆水也可收么？”韩非绪尽力克制着想往前迈步的冲动，字字句句诚恳又艰涩，“我只怕太迟，你又与谁家的青年才俊定了婚，京中贵胄云集，我所交不管身份尊贵、或是真有实干才学的，皆不配你裙下，但你心意向谁，我拍马也追不上了。”
有方眼神都静止在他身上，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敢受的羞赧。
韩非绪来前被会澜揪着骂了十多句混账，意在收敛，绝口不提自己曾在心底骂过施华疏是个金玉草包，“覆水难收，怎么收得回来？是我央求长辈上门提亲的，本来婚事都是说定才提亲，我韩家贸然求娶，若被国公府所拒，也不稀奇。现就是满京城的风声传遍了，我要说是我一厢情愿，你家老国公、老太太岂会不要颜面？咸宁侯府是你三姐姐未来的夫家，与韩家再亲厚，闭口不言才是最佳。”
“覆水难收，是我冲动。去提亲前我也早与长辈言明，他们愿成全我的心意、愿担我的任性，你真不愿，这个责自有韩家来担。”
有方心绪似波荡的涟漪，却还是一句软话没有：“如若你只问我心意，何故叫我将韩家看遍？恐怕早从大伯母那儿将我打听了个全，有心叫我看韩家有多好。”
韩非绪只因她未一言就拒而喜悦，面上的笑连带着眼儿弯弯，他眉十分之长，弯垂下来也入鬓，柳叶一般，望他眉眼就感同身受温柔多情：“谋事在人，我要做了来问你心意，才更显有诚意。”
末了，他相当洒脱：“成事也在人，在你。”
这一瞬，他少年的意气张狂有盈盈满秋为他添势，庭院游廊景致生灵俱是他的陪衬，几转曲折的廊后亲眷皆在，于是他甚至豪言“天意算甚”，一双柔湾般的眸光洒在有方身上。
有方听清了自己的心跳，想入韩府以来尽是家中和睦之景，女眷无一不是善意相待，不拘老少身份聚坐一堂，然后韩三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妹妹怎么没来”。她看着韩非绪，自与施大太太的交往也历历在目，无一字提过有年。
所以她拾起栏杆上的宫扇，声音清丽：“那你来下定罢。”
折身慢慢往回走。
韩非绪却不必再有往前迈步的冲动，他同样转身，提袍朝往有方背道而驰的方向跑，一条长廊，他与有方在此分别。满府仆从看三公子不成体统，自这处红檐长廊奔到那处灰檐廊下，弯弯绕绕都叫他跑直了，扰得老太爷书房前两棵木兰树簌簌叫，入内后与老太爷一迭声骂他没规矩的话叠在一起。
七日后，大吉，宜纳彩问名。
这一日，天光初透，咸宁侯府的老夫人便上门来，韩家又叫韩非绪的长兄一并来，手中提着两只还在挣动翅膀的活雁，上系红绸，老夫人与老国公、老太太寒暄几许，便交换两个孩子的庚帖。自然，占卜得吉，又于半月后来下小定。
似韩家这样遵循古礼的清流门户才寻来活雁，蒋家其实本也大差不差，只是韩氏、蒋氏都是嫁来国公府上，那时都是以家雁替代。有颜亦然，当日咸宁侯府送来的家雁洁白肥胖，她得志颇长一段时日，现有方定了亲，她却镇日拉长一张脸。
这下韩氏无论怎么推心置腹她也听不进去了。
秦妈妈最是了解这母女二人，只怕要等有颜出嫁后高有方一头，这口气才能消下去。
女儿不中用，韩氏只能找儿媳说话，拉着儿媳的手唉声叹气：“这丫头的性子看是掰不过来了，只能盼兄嫂日后多多照拂。”蒋氏当然不会应婆母的丧气话，但嫁进来有些时日，也摸准了几个通好之家的关系，不得不叹，姑娘家能走的最大关系，就是娘家与手帕交，往上就是外祖家。
她与沈景烨成婚日久，深知丈夫办事木讷、不通圆滑的那一套，八股文头头是道，可不通庶务，科举那岁真是祖坟冒了青烟的辉煌。想是仕途无望了，更需女眷将姻亲交好的门楣拧成一股绳。
可说来真是怪，虞国公府统共三门姻亲，算上自己四门，韩家为着婆母的面子来往提携，同辈的表兄弟姊妹竟无一个愿意热络交好的；周家待整个国公府的态度客气冰冷，来来去去只往有方姐妹那个小院；再一个已经连名号都叫不出的宋家，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哦，对了，还有沈景烨的姑姑，也是老国公、老太太的独女，却甚少听他们提及，便是远嫁外地也不至于此。
她不解尤甚，国公府究竟怎么将高门大户间的人情来往弄成这样？
且看周家与韩家，往前数个七八年，两家那可是政敌一般的存在，现在周老爷子致仕，从小姐们开始，藉着她妹妹蒋六做中间人，几场宴会下来握手言和，加之有方定亲，太太们都已经正常走动起来。
蒋氏很理解婆母的焦虑，虞国公府名头好听，她膝下三个儿女最大的靠山是韩家才对，一边是外祖家，有方嫁进去后又是姊妹连襟，亲上加亲，偏被这拧巴的小姑子自己折腾得不上不下的。
她劝慰韩氏几句，不动声色疑道：“兴许还得姊妹们劝才有用。方妹妹、不善言辞……”蒋氏顿了一下，知自己措辞有误，有方真说起话来可不是“不善”，但她要说的话在后头，“看犀妹妹却天真烂漫，每每与妹妹说了话，妹妹都喜笑颜开的。”
这些日子忙着为有颜打点嫁妆和陪嫁的韩氏倏地直起身，美眸泛冷光：“犀丫头这些日子常来？”又拿眼神去看后头装死的秦妈妈，秦妈妈心虚不已，她也知道要少叫有犀与有颜来往，可有颜就乐意听奉承拈酸的话，这些日子实在不舒坦极了，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氏一拍桌，将茶水都泼倒半袖子，颠来倒去恨铁不成钢地骂蠢丫头。
蒋氏却缄默不言。
其实有颜哪儿会蠢笨？这些算计肚肠只怕她也是清楚的，否则咸宁侯府有爵之家，她为何嫉妒有方？
韩氏为有颜挑选咸宁侯府的原因，正是喜忧参半的两面。
因看出女儿不通人情，无法有长袖善舞之能，所以着意挑选人口简单的人家。咸宁侯府上上下下，主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过是一老夫人、公爹婆母、长兄长嫂。但武将之家，人口单薄，弊处也在这儿了，现在看着侯府煊赫，倘若这父兄有个万一，夫婿又不能支撑门楣的，倾颓也是一夕之间。
有颜自小对韩家熟门熟路的，应也深知这子孙繁盛的清流门户有何等力量。这么一想，心中拉扯撕咬，哪能不听有犀的话寻点儿喘气余地？
不过若只是闺阁女儿的酸话，蒋氏不欲去搭理。但偶尔撞见那么一两回，看有犀眉眼几乎吊出刻薄的奸相了，她才觉不妙。隔房的堂妹要作死她管不着，可别叫这嫡亲小姑子一道带偏了。
蒋氏正想着，三房的殷姨娘虽和气好说话，常也伏低做小，就更不会僭越管小姐的事了。她低眸抿茶，正要凝神去听婆母有何章程，却看有颜身边的贴身丫鬟着急忙慌跑进来，嗓子也劈了：“殷姨娘要生了！殷姨娘摔了！”
她哭得妆也花了，四肢都在哆嗦，结结巴巴要说话，又忍不住哽咽：“是三姑娘扯了殷姨娘一把，才、才……”
蒋氏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一行人急急忙忙就往事发的后院湖旁去，好在殷氏摔时自己不慌张，吩咐奶娘去叫人，有芙当时也陪着她，当时看见了血，吓得花容失色，被殷姨娘支使去最近的觉非阁求助，有方就派庆昌家的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稳当将殷氏抬回富春轩，这会儿稳婆和大夫都过去了。
婆媳二人又往富春轩去。
有颜也吓得神思恍惚，见着母亲忍不住落泪大哭：“我不是有心的……”她身后，有犀也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但一直低着头，无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韩氏深吸了好几口气，没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