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吱嘎——木门被推开
“大姑娘。”
奶娘秦氏端着铜盆推门进屋,铜盆一寸边沿挂着块干净的棉布,风吹进来,烛火跳动,越靠近烛火,拉长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块儿。
脱去朝服,对半拢搭在衣架屏风,沈逐水就着铜盆净手,水温偏热,驱散她连日赴京一路积攒的冷气,手浸沉盆底,水纹波动舒服得眉头舒缓开来。再舒服也只泡一小会儿,接过棉布擦干纤纤指节,拾起搭在椅圈浅紫色外袍,披在身上坐下。
书桌整洁无尘,笔墨纸砚放置齐整,一如离京前。掀开砚台,墨水稠干,往里添一小碟水,有条不紊磨出新墨,镇尺压平宣纸,提笔沾墨。
河工建设需要大木作,涉及桩木、夯具与筑杵、拱架、支护与抢险,得聘用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因地制宜研究木桩的材质是松木好或是柳木好,木材还需要防腐防水,有什么方法可以加长漆的使用年限……
院子外含苞的玉兰树枝干交错投洒窗纸,烛光削弱的间隙一部分树影投在肩膀,花青叠加浅紫,交织纹路浑然天成。
起了风,天幕深色云层团聚,夜里只怕有雨。
“夜深了,明儿再写吧。”秦氏劝。
下午桃丫头收到传信,让她们赶紧备好官服,雇一辆快马在城门处等。天边乌云滚滚,远处下了场急雨,等接到一身湿漉漉,发尾滴水的大姑娘,她俩还吓一跳。
大姑娘吩咐马车跑快些,在车厢简单擦去水珠,只为节省时间更换官服。
从宫里一回来,一番沐浴过紧接着又看公务,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果不其然,沈逐水打了个喷嚏,鼻头泛粉,她稍拢衣领,笔下不歇。
“要不我叫林大夫过来看看?”
秦氏取出提前备下已温好的一碗生姜水,沈逐水接过趁热喝下。
“不必打扰她,南边疫情加重,太医院正是忙的时候,淋点雨罢了,不打紧。”
自从她们从沈家主家分出来以后,大姑娘的官是越做越大。在秦氏眼中,大姑娘笔下写的不是字,是事关数以万计黎民百姓的吃喝性命。大姑娘也不再只是沈府的姑娘,而是二十四岁就顶天立地,比世间男子要厉害的大官。
她多点一盏灯,用纱笼罩住放在书桌上,推至大姑娘手边。又去关窗,窗户阖上的瞬间摞叠的纸张被吹起一角。
“桃丫头呢?”沈逐水问。
秦氏收好碗,揶揄:“她呀,说《九章算术》方田法没弄明白,早早睡了,等明日要去问田大人。”
田良,地方管粮官,因善水稻种植与农田灌溉被沈逐水上书破格提拔,现任粮仓大使,正七品,隶属户部。沈逐水之于他,犹如伯乐之于千里马。后因田良多次请教沈逐水水利一事,慨其渊博,拜为师,常来玉兰苑走动。
“春种在即,要是桃丫头乐意,可以跟着田良去地里看看。”
“那丫头可不得乐疯。”秦氏笑。
一页写尽,摊开放置一旁待墨迹干透,打更声远远传来,秦氏捂嘴打哈欠,眼角湿润。
“奶娘你去歇息,夜里不必守着。”
沈逐水对院里人宽宥。皇城脚下,三品大员的宅子寻常人还是不敢来的。虽然这处“小沈大人府”是以前玉兰苑修缮而成,但周边城防比以往好上不少,加高院墙后除非武功卓绝者,否则很难爬上去。
秦氏上了年纪,熬夜身体吃不消的。
“嗳。”
奶娘秦氏应下,提起白日院里的事:“沈府差人过来,问大姑娘清明回不回,传讯是夫人的人,说备了艾草和糯米,您什么时候回她就什么时候做青团。”
毛笔悬提没有下笔,停顿的顷刻墨水垂滴而下,晕染纸面。
沈逐水惋惜费了张好纸,她动作未停,换纸沾墨。
“再说吧。”
“大姑娘,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夫人到底是您的亲生母亲,您从老宅搬出来,夫人虽不说,可老婆子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沈逐水耳朵听着,脑子计算修缮款项,算来算去能批下来的钱只怕不够,至少缺一百多两,钱从哪里来呢。
她发出一声气音晓得了:“嗯。”
“八年前,夫人带着大姑娘从荆州一路跋涉到京城找老爷,路途遥远又遇流民之围,钱财遭抢一空,没有粮食,姑娘你饿得险些晕厥。是夫人舍了堂堂荆州布商罗家嫡女的脸面,为您讨来一个馒头。直到我们都被陆将军救下暂住道观,次年三月沈府得了信派人来接,夫人发现老爷早已抬了平妻伤心欲绝,自此便少了对您的关照,心思也淡了。”
秦氏叹气:“再后来陆将军满门战死,牵连甚广。夫人不让您救陆家那孩子,也是怕您刚得的官位不保。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您的。
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母女情深,您若是得空,还是回老宅看看夫人。”
沈逐水胸腔无名生出一团气,不上不下,漆黑的眸子半阖,皎白的面容无波无澜。
“事忙,奶娘挑些礼,帮我走一趟。”
秦氏为母女二位不往来叹口气,粗粝厚茧的大手磨搓衣摆,应下,转身摸着袖子里折起来的票据,一拍脑门。
“瞧我记性,早晨买菜出门的时候遇到小陆了,几年不见人长高许多,身体硬邦邦的,不像小时候刚领回来呀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就是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树下一身水汽,频频往门口望被我认出来,木得很,没说什么,把票据给我就走了,他人高几步就走出老远追不上。喏,京裕钱庄的票据。”
票据并不新,方方正正的四角泛黄,两掌大小的票面写着“京裕钱庄凭帖发付,客官[沈逐水]名下纹银叁仟捌佰玖拾两正,仰[疆北分号]验票无误即兑”。
以她的名号存银两,只有他那个呆瓜做得出来。
沈逐水牵动嘴角,转念想起三年前堪称决裂的不欢而散,才浮出的一点儿笑意消失在黑曜石的眸子里。
书房门吱嘎合上,屋子里沈逐水一个人盯着“纹银叁佰捌拾两正”愣神许久,墨水一滴一滴落下,砸进砚台里,一圈一圈溅起墨花恍若未觉。
耳边夜鸟咕咕哑哑声渐远,眼前瞳孔失焦,暖黄的烛火模糊时空,也许眨眼、也许一炷香,一切仿佛回到八年前。
————*————
八年前,寒露。
气肃而凝霜。
京师诏狱两侧砖壁巍峨,冽冽疾风穿过狭长空巷,掀吹衣袍。寒雨扑面,叫人左右环顾,只想寻个遮风处,免遭了今早湿冷针刺的白白祸殃。
沈逐水裹紧怀里卷宗,顶着风雨撑伞而来,同一对挎着空篮子的中年夫妻相向错身。
“三十两见一面!他爹没死的时候,送来寄养也没给过这么多钱。”
“闭嘴!最近抓了那么多人,眼下咬死跟他不认识才有活路!饭已经托人送进去,狗崽子只要吃了……”
迎面骤风簌簌,声音吹散飘远。
沈逐水踏上石阶,伞面倾泻切割出她小半边脸颊。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她身上比同龄人多上几分持成稳重,偏直的眉形加重英气,让人总觉得她不像十六岁的小姑娘。
抖落伞面雨珠,侧身收起。鼻尖吹得泛红,衣领灌进些许凉气,露出一截儿瓷白纤挺的脖颈。
当值狱吏见过沈逐水,他稍收方才对泼皮的怒肃凶样,看向一步步拾阶而上,以女儿身入官场,时任工部都水司司务的林家大姑娘。
狱吏手松搭在刀鞘上:“沈司务,您上旬来时,司狱让我劝告您,北疆刑州战事失利牵扯甚广,涉事武将的父族直系皆牵带入狱,旁系亲属避之不及。不说寻常案子想保释出狱得上下打点耗费钱财,此等惹怒圣颜的案情,除非拿到圣上亲手写的免罪文书,否则奔走种种均是无用。
您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国子监半载便入朝为官的文官,还是少沾惹诏狱污糟的好。”
沈逐水颔首,从袖中取出药方:“劳狱吏大哥费心,此方乃太医院林大夫所开,于令媛旧疾兴许有益,烦替逐水谢过司狱好意。”
林大夫不轻易开药,他们底层小吏更是百金难求。
狱吏瞪大眼眶。
他家有一小女,自出生便患羸弱气虚之症,日日离不得药罐,假若方子真是太医院林大夫开的,沈司务之举恩同再造、重于泰山。
只是接了方子就等同答应办事,他一个小小狱吏做不得主,至多关照囚犯起居一二,不叫饭菜馊酸、螂虫横肆。就算赔上性命,也做不出保释出狱的承诺。
“这、这,沈司务,我……”
“朝廷推行春秋决狱之法,尽管事态严峻,未尝没有回旋余地。”
沈逐水明白他的难处,并未叫他因公徇私。只是一层层妥帖的把怀里被青布缠裹住的卷宗拆开。
狱吏怀疑自己没睡醒,一时盯着卷宗为首的四个大字发懵,视线快移至卷尾“特赦陆将幼子出狱”竖列批红小字上,卷尾加盖玉玺做不得假,确认玉玺印鉴无误,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令朝野震荡、一时不迭就要牵连掉脑袋的案子,她一个刚及笄姑娘,得费多少功夫才能拿到圣上亲笔写下的免罪文书?
难怪钦天监推演出的治世之臣出自百年沈家。
“沈司务大才,下官佩服、佩服!”
狱吏肃然起敬,让沈逐水只管开口。
“逐水今日来,只问狱吏大哥一句。
——免罪文书已下,陆氏执渊所关何处?”
*
诏狱的巷道普遍过窄,地面铺陈的两排石板路只够三人并肩而行。墙高两丈,砖墙之上石刻四十二种刑罚画,不慎误瞧一眼,只觉心生胆寒,头皮发麻。
刘婆子脸色煞白,手挎食篮跟在狱卒后头,长了瘤的眼睛不敢乱瞟,心里慌得很。她把食篮上的灰褐盖布一压再压,暗骂自己数遍,后悔应下吓死人的活计。
“到了。”
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狱卒把人带到牢狱门口,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凶煞的带刀狱卒,刘婆子啊了半天,魂还落在半道。手里菜篮被拿走,刘婆子下意识摸向发簪,两腿打颤,噤若寒蝉。
依照惯例搜身、验毒。
“进去,一盏茶的时间。”
刘婆子回神,低头压好食篮盖布,走到入口处。
一路延伸地下的锁链泛透幽幽冷光,除此以外石阶没有半点光亮,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愈是往下走愈是潮湿阴冷。
地牢深处,丙字三间暗狱。
十一岁的孩童一身囚衣蜷靠石壁,小小的身体遍布鞭伤、脓肿溃烂。他嘴唇发裂,嗓子干到说不出话。地牢寒凉,底下稻草湿稠发霉,跟浸过水似的,身上无一处不冷,无一处不疼。
审讯拟判过程繁琐,又依托圣上意志导致判决久系不决。
陆执渊是在族叔伯家后山砍猪草的时候被抓来,前前后后关了已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没有人来看他。
猪在秋天长膘,除了糠,族叔伯家的婶婶让他挖完地瓜也要把红薯叶从田里背回来,别家是几个人管一亩地,他只有一个人挥锄头挖,好在磨破手心血泡就不疼了。只要天没黑透,他还要去山里多割几背篓猪草才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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