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谢如锦端坐在铜镜前,脸上的面纱被丢在一旁。忽闻院中一响,她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随着屋门被推开,脚步声直至她身后停下。昏暗的烛火下,镜中人影模模糊糊,瞧不清他脸上神情。
谢如锦唯一能确认的便是那道目光落在她伤口处,她不禁暗道:这人定又要猫哭耗子假慈悲。眉眼一挑,眼中尽是不耐烦。
忽而,眼尾扫到一大掌试图伸向她,可他的手指还没能触到脸颊就被她十分干脆利落的一掌拍下。
“啪。”
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以致孟卿的手背泛着微红。但饶是如此,谢如锦连头都不曾回,更不曾给予他半分眼神。
孟卿抬眸看去,镜中人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随后慢慢将其收回,他依旧没有开口。
“怎么,这是后悔了?”谢如锦挖苦道,“一刀一刀划下去的时候,怎么没见手软。现在来看伤口,是做给谁看?”
身后沉默着。
等了半晌,谢如锦也未等到他回答。于是,她伸手径直拿起桌上的面纱重新为自己系上,起身从他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刹那间,她的手腕被用力拽住。回首望去,这人却像受了委屈似的垂着头。
孟卿这佯装柔弱的模样她不知瞧了多少次,每一次惹恼了她便故作这番,倒显得是她不对了。一次两次乃至三次她会信,但若用多了这不是明摆着把别人当傻子吗?
“松手。”她冷淡道。
手腕上的力道却加重几分,让人挣脱不开。
“孟卿你要装聋作哑到何时?”她声音不由抬高几分,“每次戏弄后你都这般,难道这次毁了我脸还能让人轻描淡写揭过吗?”
“我……”孟卿试图辩解,声音却在目光落在伤痕处而收住了。
他别过头低声道:“我没想伤你。”
此话一出,惹得一旁的谢如锦瞧了他几眼,不由发笑道:“没想伤?那你看看这脸上的疤痕是谁划的?”
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松了几分,谢如锦轻轻一挣便挣脱开来,但她没有急着走反而向前一步道:“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我这脸是谁伤的!”
“我叫疼的时候,你在干嘛?我叫停的时候,你在干嘛?”
孟卿不知是否是自知理亏,谢如锦说得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反驳,唯有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攥着。
谢如锦伸手捏住他的下颔,将其扭向自己,目光对视,沉声道:“你看看我这伤,这就是你说得没想伤我?”
黑眸下意识闪躲。
谢如锦顿觉无感,将手一甩,转身道:“起初,我想我二人做不成恩爱夫妻,但做一对相敬如冰的夫妻亦可。如今看来,我当初的想法有多天真可笑。你纵使比景朔有权势、有手段,可在待人的真心上。”她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眼底,“你永远比不上他。”
孟卿身形一顿,抬眸看向她的背影。
“我做得我认。”他艰难开口道,“但……”
“够了,不要再说其他。你认就行,不要再找其他借口。”谢如锦停了片刻,接着道:“不管是对我好与不好,我接受不了以借着为我好的借口来恐吓我。”
说罢,她自孟卿身侧离开。
黑眸看着身影越来越远,伸手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心中涌起一股害怕。他的身子比心更先行动,他立马追上去。
谢如锦被人从身后猛然抱住,力道大得她险些跌到,还好被身后人用力抱住。但在此刻,她对抱住她的人说不出感谢。她只静静地站在原处,任那人抱着。
见人没有挣扎,早已屈服的孟卿闷声道:“这伤会好的。”
一声冷哼,她道:“任何伤都会好,只要那人没死。”
“不是,是会恢复如初。”他斩钉截铁道。
谢如锦眉心微动,脑海中认真思索孟卿说的话是真是假。
“那日我情绪是有失控,但我所做每件事都是为你好。你信我。”
“为你好。”谢如锦低声重复念着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她自幼就开始听,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谢通山说过,谢怀远说过,景朔说过,周围的谢氏宗族长辈们都对她说过,现在就连他都竟然说是对她好。回想曾经,每个对她说“为你好”的人都是带着一副“你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神情。可她活到如今,除了母亲,没有一个人替她做了决定之后让她真正感激过。
谢如锦心中忽然觉得很累。回望过去,她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选的。嫁于表哥是自幼安排,嫁进侯府亦不是她选,被换新郎更不是她选……
从前她追名逐利,以为嫁给有权有势的人就能活得体面些,可如今她坐在镇南侯府的这院子中只觉累。权势名利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困住人的牢笼。
谢如锦无声叹了口气,平淡道:“累了,该歇息了。”
从他怀里退出来,她转身替这个愣在原地的人理了理松散的衣襟,随后不带一丝留念离开。
孟卿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指腹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但那温度在不断冷下去。他轻轻合拢了手指,却满手空。
谢如锦走了一步忽又停下来,侧过身问了一句:“划那一刀的主意,是时昭给你出的?”
孟卿怔了一瞬:“是。”
他张了张嘴还想接着解释,想说时昭那瓶药是特制的,想说那道伤会好,想说他没有真的想毁她。可谢如锦已经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知道了,不用说了。”
她没有再停留,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床帐后。孟卿还想说再说些,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
这夜之后,谢如锦与孟卿俩人依旧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同桌用饭,同院出入,可她说的话不会超过三个字。
他递来的茶她接过一饮而尽,毫不迟疑。
他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会答。他若不问的话就更得不到她一句话,这让孟卿心中着实难受。
他只能偶尔站在身后看她,看她系面纱时手指在耳后打的那个结,看她坐在窗边看书时的侧脸,可她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过了半个月后,一日清晨,谢如锦如往常一样坐在铜镜前,她将面纱摘了下来。铜镜中已是一张完好如初的脸,一丝印记都不曾留有,愈合过后的皮肤比原来更加平滑细腻。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彻底消失的痕迹轻轻描一遍,随后站起身来推开窗。
阳光涌了进来,洒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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