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大型犬还在狂吠。
它堵在巷子口,身体压得很低,背毛竖起。
看得出来和太宰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太宰缩在纸箱里,湿漉漉的脑袋往纸板后面躲,只露出一只眼睛,从缝隙里望着那条狗。
优子没有犹豫,径直朝大型犬走去。
没有动用武力,就用霸气恐吓了一下。
狗子“呜”了一声,尾巴夹到肚皮底下,连耳朵都紧紧贴向脑后,扭头就跑。
爪子敲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优子转身朝太宰走过去,弯腰把塌了一半的纸箱拨开。
太宰从里面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实在很惨。
“还坐着干什么?”优子伸手去拉他,“起来。”
太宰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惨状,然后抬起头,朝优子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哟,优子。”他说,语气轻快,“你来得好快。”
“你又干了什么?”优子双手叉腰。
“我上完厕所,想给你买杯奶茶。”太宰说,从领口捏起一颗泡烂的珍珠,嫌弃地甩掉。
“从奶茶店出来,就有一只大狗追着我跑。它可能觉得我手里的奶茶很香吧。”
“不信,你是不是还挑衅它了?”优子斜眼看他。
“冤枉啊。”太宰做出一个夸张的委屈表情,手按在胸口,“我只是经过,看它蹲在路边,就嘬嘬了两声。没想到它突然就朝我冲过来,像疯了一样。”
“你为什么要逗它?”
“因为它蹲在那里看起来很傻啊。”太宰耸肩,指了指巷子口,“然后我就跑,跑到这里,被它堵住了。奶茶也洒了,衣服也脏了,非常倒霉。”
他说话时眼睛弯着,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
好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闹剧,而他是那个乐于分享倒霉经历的当事人。
优子叹了口气。
十分钟内不看着太宰治,就会发生这种魔幻的事情。
正常,嗯,正常。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那片惨不忍睹的奶茶渍,又移到领口上摇摇欲坠的珍珠。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笑,又有点心疼,最后只剩下一句真情实感的吐槽:
“这件衣服算是白买了,你现在完全可以cos流浪汉,都不用化妆。”
太宰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嘴。
他像一个卡住的机器人,没有能量再给人表演节目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街那头便利店的白色灯牌漏过来一点冷光,薄薄地打在他侧脸上。
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白光映得发青。
他的情绪转变得太快,刚才刻意营造的欢快气氛一下子掉下去。
“治?”优子叫他。
“嗯。”太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太宰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我现在确实很像流浪汉。”
然后他彻底安静下来。
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湿衣服贴在身上,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显得格外狼狈。
优子甚至能在他身上看到几分无助。
完全不像是太宰该有的样子。
优子握住太宰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凉,那股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她的指尖,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走,我们回家吧。”她说。
太宰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优子抬手划开传送门。
幽蓝的光在撕开一道裂缝,她拉着太宰跨进去。
光线骤然变了。
从湿冷的巷子回到家里,暖融融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把人裹住。
玄关的灯亮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除了太宰。
他站在玄关中间,拘谨得像客人。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也不动。
优子没催他。
她先把自己的鞋脱了,又弯下腰,替他把湿透的鞋带解开。
太宰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过什么,最终没出声。
“抬脚。”优子说。
太宰乖乖地抬起一只脚,再换另一只。
优子把湿鞋放到一旁,站起来,开始脱他的外套。
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前襟的奶茶渍半干未干,摸上去又黏又硬。
优子把外套从他肩上褪下来。
太宰顺着她的动作,像一具还没完全启动的人偶。
外套脱下来后,里面的衬衫也惨不忍睹。
领口被奶茶浸透,里面湿透的绷带贴在锁骨上,透出下面清瘦的骨骼轮廓。
优子移开眼,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
“先去洗澡。”她去拿了一件干净睡衣,塞进他怀里,推着他的后背往浴室走,“不然等会感冒了。”
浴室门关上了。
浴室里的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淅淅沥沥的。
优子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心里有些乱。
太宰这次洗了很久。
久到优子差点要破门而入。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门打开,太宰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上了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
优子走过去,把他拉到卧室的床沿坐下。
太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管。
脸被浴室的热气蒸得有点红。
优子把吹风机插上电,调了中档。
“抬头。”她说。
太宰抬起头。
太宰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形狭长,眼尾微挑,平时被绷带遮去一只,剩下的那只总爱弯起来笑,让人忽略了他眼底的颜色。
而现在,两只眼睛都在看她,雾蒙蒙的。
优子打开吹风机,暖风从风嘴里涌出来。
她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撩起他额前的湿发,慢慢吹起来。
她的手指很轻,一点一点地拨开他的头发,让风从发根吹到发尾。
太宰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随着风轻轻颤动。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间卧室。
吹了一会儿。
太宰忽然开口了。
“今天的电影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盖住大半,只留一点模模糊糊的尾音。
好在优子听力极佳。
她听清了。
她关掉吹风机。
“挺好看的。”她说,把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走到他面前,在床边坐下,与太宰面对着面。
“瑞安和菲恩的互动很甜。”
太宰“嗯”了一声。
他垂着眼睛,没看她。
优子看着他,想了想,开始夸他今天的穿搭。
“你今天那件衬衫很好看。”她说,语气认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真诚,“颜色很衬你。很干净,显得你特别白。裤子也选得好,腿型特别好看。”
太宰安静地听着,眼睫半垂。
“发型也很适合你。”优子继续说,“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最近换的这个发型,比之前更适合你,显得脸部线条很利落,又不会太刻意。特别是后面绑的小揪揪,真的很帅气。”
“还有你的眼睛。”优子说,“你今天没缠绷带,很好看。”
“优子。”太宰忽然叫她。
“刚才,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可笑?”太宰的声音在发抖。
未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堵在喉咙,太宰甚至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我是不是像个表演自杀的小丑?
你有没有在某一刻感到厌烦?
优子?
优子。
优子……
即使他再多智近妖,在感情问题上,他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人。
这段时间在优子面前一次次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插科打诨,强作欢颜,这次的狼狈终于把他的心理防线击碎了。
被优子看到这样的自己真的很丢脸。
他不想这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优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诉他吧……
快点,结束这种痛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街角的灯光漏进来。
优子看着太宰,第一反应是否定他的说法。
但她突然意识到太宰似乎真正问的不是这个。
他不是在说刚才的事。
是什么呢?
太宰的潜台词。
她早该发现的。
优子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一直堵塞的通道突然被冲开了。
孔雀开屏……恋爱片……恋爱……
那些她之前看不懂的试探、焦虑、一次比一次过火的作死……
忽然全部串起来,变成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答案。
她终于明白太宰在焦虑什么了。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了。
优子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了太宰的手。
握得很紧,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细纹和每一下跳动的脉搏。
然后她翻过掌心,手指一勾,凭空拿出了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
那是一枚朴素的银白色戒指。
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它安静地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太宰的呼吸停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优子低着头,把那枚戒指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套进他的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
太宰像被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后躲了一下。
优子早有准备。
她牢牢抓住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太宰治。”优子郑重地说。
她往前倾身,与他拉近距离。
太宰被迫望进她的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盛着光,盛着他自己惊慌失措到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喜欢你。”她说,“可以和我交往吗?”
太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又在下一瞬狠狠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把所有的声音都炸成了空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
想把手抽回来。
想笑一笑,说“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想躲开她。
想躲开这个他等了太久、真正到来时却觉得不真实的瞬间。
他本能地往后缩,像一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动物,突然被光刺到眼睛。
优子没给他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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