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人面前,苍梧都可以撑着一口气,不服软也不认输。可苍即,年仅十七便事事周到,处处妥帖。他也能看到,在殿中各宫妃嫔看苍即时,眼里有母爱,或许还夹杂着情感复杂的欣慰或是欣赏。
看他,没有。
东宫门前,碧月有意落后,确认江疑将苍梧搀进了大殿,转身将食盒交给宫人,低声交代:“拿去扔了。”再叹一口气,双手交叠,踱步进殿。
今日怕是难熬。
苍梧靠着榻沿,双眼迷离盯着一树杏花落在窗子上的倒影。
江疑与满殿宫人皆已跪伏在地,总是无人敢在这时候吭声的,碧月自觉跪在江疑身后,同样连喘气都有意压缓。过了会子,殿中只闻轻微平缓的呼吸声,估摸着饮酒过后的苍梧这时候该睡着了。
碧月悄悄抬眼确认过,矮榻上那位确实纹丝不动,再悄悄挪过去,想搀扶江疑起身。
她拽了拽,江疑一动不动,倒是苍梧直起身来,双手撑膝,盯着二人看。
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犹在,睡着的是江疑!?
苍梧微眯双眼,勾唇轻笑了一下,挥挥手,碧月便识趣,小声招呼众人都退去。
苍梧撑着扶手起身,缓缓蹲下去,将江疑横抱起来,又扔到床上去。
她竟然没醒。
苍梧也在她身边就这么躺着,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许是酒意醉人,也可能只是累了,在这宫中想要活,太累了。
直到天黑,两人也没醒。
廊下起了灯,映着碧月的影子,在地板上随风轻晃。东宫的规矩,碧月守在殿外时,说明太子要极度的静,所以来往宫人个个屏气敛声,亦不闻鞋履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陈鱼日日盯着太子饮食,这会子才闲下来,立在碧月身侧,面朝前方,清了清嗓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起,“近来,殿下叫你我伺候的少了。”
碧月默默不语。
陈鱼又道:“瞧着殿下对这个不一般,你会不会伤心?”
“我没资格伤心。”碧月匆匆瞟了陈鱼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又迅速恢复端正姿态。
“其实……殿下对你也不一般。”陈鱼今日的话有点多,碧月不想理,侧上几步,立在大门的另一边。
陈鱼便撇撇嘴,敛唇不吭气了。
对江疑来说,装睡有些累,察觉身畔人许久未曾挪动,方悄咪咪地睁了一只眼。
他的侧颜很好看,鼻梁高高的,江疑伸出手指试探两回,还是没敢摸上去。
苍梧亦一动不动,只睫羽微颤,是被江疑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吹的。
他第一次见江疑,是丞相与少傅联手做了一个局,制造了一场才子佳人的偶遇。
依往常的例子,该是先收再杀。但他诧异,她的眼睛里没有赴死的决心,只有不竭的求生求富贵的欲望流出来。
就是她了,他打定主意,她能帮自己。
不想,她还真是不负所望。
虽说她心眼比头发多,用在了后宫那若许人身上,也用在了自己身上,可苍梧就是觉得有趣。也是自从有了这么个人,这死人墓一样的东宫,有了些许鲜活气,瞧那外头的杏花,开的都比从前盛了,困扰他多年的胸闷之症也得以缓解。
苍梧想的入神,不小心过于放松,竟翻了个身,面朝江疑,忽而想起她还在睡着,最后的动作也轻了许多。
江疑亦是,惊闻他睡中翻动,竟不觉屏住呼吸,生怕吵醒了他。
……
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苍梧有了新的指令,要江疑与余美人交好。
江疑盘腿坐在软榻上,摆弄那几个香盒,始终不接腔。
“这就不听话了?”苍梧坐在另一侧,侧目睨视,声音如香炉里缭绕的烟雾,听了让人骨苏筋软。
若非江疑知晓内中缘由,也会以为当朝太子当真如传闻那样,帏薄不修。
“听~”
江疑托腮,一只手将扇形香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叮”是翠玉清脆动听的响声,心里想的是,“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却是皇上嫔妃,我还要称她一声‘庶母’,怪是不怪?”
苍梧仰躺下去,闭了眼,一只手伸过去,就勾主江疑的小指。
江疑凝神望过去,不曾察觉两人相处时微妙的变化,只是好奇,“不知他面对那些比自己还要小的‘娘娘’时,会不会别扭?”
苍梧不知她那小脑袋瓜儿里在琢磨自己,闭着眼道:“交代你的事,尽心地办,办好了,有赏。”
“有赏”二字,咬得格外重。
江疑这才露了笑脸。
立在门边的陈鱼,意味深长抬眼,碧月还是老样子,垂手躬立,双眼只盯着脚下三寸之地,耳朵却时刻听着动静。
朝中有人谏议,二皇子年岁渐长且已成婚,可入照荫台共议政事,也是为圣上和太子分忧。
惠贵妃对此事讳莫如深,只在一次宴席上提过一嘴,说苍即在任何时候都会以长兄为尊,辅佐太子,绝无不臣之心。
圣上这几日有意避着后宫众人,想是也为此事。
若是不允,太子越发自命不凡。若是允了……此举或可引来朝堂动荡。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可是时时盯着宫里的风吹草动呢,皇上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要琢磨上几天。
太子是为国本。夜深无人处,圣上也曾心旌摇曳。
早年苍梧伤了身子,御医诊过,说是孱弱源及母体,只因年幼娇养所以不曾显现。
遂越发小心的养着,可有一日,太子在宫宴醉酒,不知为何歇在了空置已久的宫殿中,醒来时身边亦躺着三个宫婢。□□,哭哭啼啼,说太子以身份压制,她们身为仆役,不得不从。
尽管苍梧极力否认,说自己虽醉酒,但并非不省人事,绝未做过□□他人之事。
皇上面上无光,当即下令,拖了宫婢去验身。
若是一个也就罢了,太子想要个宫婢也不是大事,收了在身边就好。
一下子三个,还被惠贵妃携一众嫔妃撞个正着,实在有失颜面。
结果是皇上气急,当场甩了苍梧一个耳光,恨他毁皇室名声,又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若能证明自己清白,苍梧恨不能自己也验身。
又经宫中积年的嬷嬷查验过,说是三位宫婢确非完璧之身,一时,苍梧面对众人指控,当真百口莫辩,皇上是恨铁不成钢,又要顾及皇家颜面,只得草草将三个可怜人处死,以保全太子名声。
事后,倒是苍梧自己先弃了这名声,荒淫无度,暴戾恣睢,越传越难听。
如今他年过二十,不肯娶妻也罢,还丝毫不知收敛,从外头带回个不清不白的女子,在顾政殿里不顾脸面地哭着要个名分。
又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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