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由惠贵妃主持,自然晨昏定省皆往宁阳殿来。
如今余美人每日有抄不完的书,惠贵妃便以“体恤”为由免了她每日的请安。
说来,这誊抄百遍女则与女戒,还是惠贵妃在皇上跟前提的呢。
皇上也乐得以此告诫后宫女眷,否则一群女人斗起来,下毒、陷害、落水、巫蛊,丝毫不会手软,将后宫弄得是乌烟瘴气。有时皇上会生出一些荒唐的念头,譬如将这些女人都送到战场上去,那里可有杀不完的人。
但皇上又鲜少过问后宫事,能让他费一费心的,只有哪宫嫔妃又大了肚子,这样有关国之根本的事。
惠贵妃一早起来,就不大有精神,遂草草应付一会子,便遣散众嫔妃,照例又是派孙才人去顾政殿侍奉茶水。
安瑜自请留下来侍奉母妃用膳。
看着安瑜与魏嬷嬷一起忙活布菜,惠贵妃和善笑笑,“想是你也没用早膳呢?”
安瑜温顺垂首:“不敢耽搁给母妃请安。”
宫里的规矩,请安须得晨起沐毕即往,断无先用早膳之理,否则便是不敬长辈,不敬主上。
“站久了累,让她们忙去,你过来坐下与我一道吃,咱们母女说说话。”惠贵妃惯会与人亲近,一手拉过安瑜,在自己身旁坐下。
魏嬷嬷奉上碗筷,殷殷道:“二皇子妃到底是高门出来的,事事都在礼数上头,不像江良娣,上不得台面,统共也没来过两回。”
惠贵妃板起脸,佯嗔道:“嬷嬷话多了,说这些做什么?”
她昨夜不得好眠,正是为着那东宫的狐狸精。
中秋宴上,那两个一个比一个正经起来,难不成她还真叫那浪荡子收了心,自此勤恳起来?
惠贵妃往安瑜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桂花糕,笑眯眯道:“倒是许久没听说东宫有什么动静了,你与即儿近日可有留意?”
安瑜垂首道:“妾……不知当不当说。”
一瞬,惠贵妃面色冷下来。
魏嬷嬷忙使了眼色,命侍奉用膳的宫人都退出去。
“二殿下……特意交代过,不许动江良娣。”安瑜怎不知惠贵妃与魏嬷嬷这一唱一和,为的就是合情合理的暗示她,东宫这些日子太清净了些。
可是,苍即到底是惠贵妃的亲儿子,她便是要乖乖替他们做事,也要他们母子先统一了口径才算。
总不能一个要她动,一个又不许她动。
惠贵妃亦是老谋深算,立时便听出安瑜未说出口的那一层意思。
“即儿……看上了那狐狸精?”
安瑜点点头。
魏嬷嬷秃鹰一样立在门外,每每惠贵妃需独处时,她都这般,恶狠狠盯着四处,不放过每个角落每个人影。
只听里边一声清脆的手掌与紫檀桌木撞实的声音,异常响亮,但魏嬷嬷依旧纹丝不动,只眼珠四处转动。
惠贵妃自脖颈以下胸脯往上的那一块衣襟剧烈伏动着,安瑜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
今日来前,她早料到惠贵妃会动大气,也正因此才要留下来侍奉早膳。
“那妖孽断然不可再留!”
有魏嬷嬷那样的鹰犬,惠贵妃的这一句满含仇视的怒吼,只安瑜听见了。
她先是垂首微微颤动两下睫羽,极小心的扬起一分笑,又疾速收敛,抬眸幽怨的看着惠贵妃。
“可是二殿下明令,不许……”
惠贵妃冷冷睇她一眼,“这事还由不得他愿不愿!本宫座下,容不得有人惑乱即儿心智!”
安瑜的眼中稍露喜色,“全凭母妃裁度。”
一直到九月里,后宫都无事发生。
苍梧到底只借着酒劲儿闹过那一回,次日起又挪回榻上去睡了。
江疑参不透他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故而苍梧不再提,江疑也只当没发生,只按他的意思,趁人不备时将金锭都塞进床底下的罐子里。
苍梧又没有新的任务给她,她便拉着碧月掷骰子玩。
碧月自是不肯,“良娣还是学学棋艺,或是练练字吧。”
江疑的字像鬼画符,苍梧也手把手教过,可她写不了几个字,就嚷手腕子疼。
她们这些人,吃喝玩乐,察言观色,是从进了那院子就开始学的。
她记得看管她们的嬷嬷说过,女儿家书读多了,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江疑自己也不爱读书。她想,读书未必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但会让她自怨自艾,会让她陷在愁苦里,那对她没好处。
走神的功夫,碧月已命人取了笔墨纸砚等物,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
她鞋也不穿,提起裙边就跑,手里还捏着两个骰粒。
“良娣!”
“良娣小心!”有婢子轻呼。
苍梧不在时,东宫里也有了活人的气息。
轿辇停在东宫宫墙外,深秋的日光虽冷却烈,刺得安瑜眉心一阵灼痛。
都这些日子了,惠贵妃说不容她,可她还是好端端在东宫里,比她这个二皇子正妃还自在些。
也不止东宫,这些日子,整个后宫都风平浪静。可风平浪静底下,往往酝酿着大风大浪。
“瞧这笑声。”愣神间,安瑜轻声呢喃。
一旁的柳儿撇撇嘴,“东宫是什么地儿?也容得她这样闹,真是没规矩!”
“想是太子不在吧。”安瑜回过神来,帕子轻轻挥了挥,轿辇重新上路。
若是苍梧在的话……似这般高声笑闹,是安瑜这等大家大族的女儿家,想也想不出的光景。
这会子,苍梧在顾政殿里出不来。
他坐在一侧圈椅上,一边看皇上在书案后愁眉不展;一边看一帮自诩清流的文臣分列两侧,吵得脸红脖子粗。
这般情境,有大半日了。
说是关外鲜虞之地发生了暴乱,听来原是小事一桩。
西北之地向来民风彪悍,小则流寇四窜,大则民匪联合闹事,多年下来,这种事倒不稀奇。
只是这回不一般,说是暴乱虽平,民怨四起,太威将军都快镇不住了。
鲜虞虽在关外,却是大晋的国门,可谓重中之重,不亚于京城。历年朝廷也对鲜虞百姓颇为体恤,赋税减半,每逢年节还要额外下拨钱粮布帛,以示天家恩泽。
一半文臣认为,如此厚待还要频频生事,真是越养越刁,断断不可再纵,且此番闹得这样大,搞不好是匈人从中作梗,意图离间我朝内部。
另一半老头儿又说,此次暴乱恰由太威将军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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