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就准备走人,结果脚下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幸一头栽进衣服堆里屁股朝天,忍无可忍了!这里收拾干净再走吧!他从地上爬起来,将那个绊倒他的倒霉玩意儿一脚踢开。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幸在这间十五叠的房间里忙碌打扫,他忽然很庆幸这间破屋子只有十五叠大,再多出半叠他估计就已经烦的撂挑子不干了。幸把所有衣服都叠起来,井井有条地放进壁橱;食品包装袋有些吃了一半没封口,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他额头抽动,来回移动手,将垃圾收集到塑料袋里;杂志没有书架可放,幸就按照大小从下往上叠到矮几上,收拾的时候他扫了几眼,基本上都是时尚杂志,有几页关于西装的有折页痕迹,想必是要买的,不管他事。
期间,玲央一直很安静。有几次幸不小心搞出了动静,他都对此毫无反应,幸怀疑他是不是死了。凑近去看,玲央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现在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嘴唇微张,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
幸的目光随即向下,观察他的胸口,那里没有一丁点起伏。要么是他累得观察不了那么仔细,要么就是玲央真死了。幸用力眨两下眼睛,又盯着看了好几秒,确定真的没有起伏后,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底部猛的窜上来,幸头皮发麻。
……
喂……
喂?!!!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幸向前探出手,又吓得缩回去。
如果这家伙真的死了,他作为现场唯一在场的人肯定脱不了干系吧!
早知道就不管他了,自己来找他干嘛啊!!!
他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得登时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更白还是玲央更白了。幸决定现在就跑——可是这样会不会落得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他懊恼地揪着头发,原本就凌乱不堪,现在已经和鸟窝没区别了。
幸恶狠狠地瞪了玲央一眼,确信他一定是拉自己下水的扫把星。
最后,幸强迫自己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以恢复冷静,他重新回到床边,抱着某种侥幸心理——万一玲央没死呢——去重新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他弯下腰,现在不敢碰玲央,怕留下指纹,将耳朵凑到玲央的鼻子旁边,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耳朵,等待着玲央能有一丝生机化作希望的光芒穿透黑暗给予他心灵上的慰藉,听觉已经灵敏到足以听到窗外流动的夜风声,整栋楼邻居的呼吸声,灰尘漂浮的声音——终于,一团温热的呼吸扑在幸的耳廓。
很轻。
……
没死啊!!!
幸惊慌失措,像触电似的整个人弹开,后退几步,后腰撞在床头柜上。他闷哼一声,跪伏在地上,那姿势简直像给活着只不过睡得很死的玲央行大礼。
……吓死我了。
真的吓死我了。
到底是什么混蛋崽子睡觉的时候像断气啊。
幸深吸了一大口气,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疼痛涨得发紫,站起来后他擦擦额上的冷汗,幽怨地盯着床上的玲央,呼吸依旧很浅,裸露的锁骨、胸骨和肋骨的线条清晰可见,所有的骨头上都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本该引起怜悯的画面,此刻却因为惊吓,让幸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把被子拉上,将玲央裹了个严严实实。
幸重新投入劳动,继续安静而有条不紊地干活,他现在需要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一个小时后,身心俱疲的幸像一块木头似的倒在了榻榻米上,挡不住袭来的困意,就这样席地而睡。
一条白色的鳗鱼。
它出现在玲央的眼前,悠闲地甩着尾巴。鳗鱼怎么会在天上飞?玲央观察着周围,天空是流动的玻璃,大地是流动的天空,数不清的白色鳗鱼游来游去,像是游荡的孤魂野鬼,轻易地穿过玲央的身体,从额头穿过后脑,前胸穿过后背,有几条钻进他的胃袋,在里面翻滚,弄得玲央哇的一声吐出来更多纠缠在一起的鳗鱼。滑腻腻的,身上还沾着胃酸,他再次吐了,这次呕出来的不再是白色的鱼而是绿色的胆汁混着红色的血,污秽的颜色染红了纯白的梦境,也激怒了这些鳗鱼。玲央的心里瞬间出现一股可怕又心虚的感觉,他转身想逃,脚下的大地并不可靠,没跑几步半个身子便沉了下去,腥臭的湿土变成黑色鳗鱼,与白色鳗鱼一起对玲央进行着围剿,黑色勒腰腹,白色勒脖颈,两种鳗鱼同时张开带有小牙的嘴,分别咬向他的胸口和额头,一只白色鳗鱼将玲央的眼球咬掉,顺着黑洞钻进去,吸食脑髓,玲央疼痛难忍,但最终也逃不过作为鱼食的命运,消失殆尽。
玲央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脸上湿湿的,起初什么都看不见,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当重新睁开眼时,看到熟悉的天花板他庆幸自己还活着。脑子里乱乱的,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对刚才梦魇的恐惧。
头很痛,身体也很重。
玲央起不来,眼球被颅骨内侧产生的外压压得没法转动,只能躺在原地盯着天花板出神。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回想起了药效,他吃得太多,思维带不动沉重的身体索性出窍,被风毫不留情地吹散。
坐起来花费了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中途险些摔回床上。不能再睡了。他绝望地对自己说,于是撑住床沿,起身,后背离开枕头,挪动双腿,赤裸的脚面踩在地上,实的。整个过程玲央都耷拉着脑袋,忍受着眩晕。
等到不适感终于过去一点,玲央抬起眼——
“……诶?”
房间很整洁。
这个简单的判断来得很慢,玲央迟钝的大脑需要花费比正常人更多的时间才能处理完眼前的画面。乱丢的衣服没了,食品包装袋也没了,摊开的杂志被摞整齐了,就连床上也被收拾了。
这里是我的房间吗……?
玲央重新端详起这间房间来,床头放着的铁皮闹钟,壁橱上贴的三丽鸥贴纸,蜡笔小新的床上三件套……是的,这是他的房间。
只不过被人收拾过了。
产生这个想法之后,玲央顺势垂下目光,视线往地面上移动,然后他看到了一张面孔。
幸侧躺在榻榻米上,蜷着,身上的衣服让玲央感觉很眼熟——是他前几天送给幸的,他现在不记得了。头发凌乱的垂在脸上,眉毛紧皱,嘴角绷直,一副做梦也很生气的样子。
幸君?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家地址?
玲央慢慢弯下膝盖,蹲在幸旁边。他双手抱住膝头,歪着脑袋,像是外星人观察人类一样,将幸脸上那几缕头发拨开,食指按在眉间的褶皱上,揉了两下,想把这里抚平。
屋子是幸君收拾的吗?
为什么要帮我收拾?
不明白。
玲央的双腿支撑不稳,下意识往后倒,蹲姿变成了坐姿,他收回手,撑住地面想要起来,但刚使劲儿就犹豫了,他要干嘛,不知道,于是他并拢双腿缩在胸前,重新抱住腿,就这么守在幸身边,沉默着。
玲央梳理着凌乱不堪的记忆。试图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幸君帮我收拾了屋子。
幸君睡在地上。
所以幸君是专程来吗?
玲央想问幸,但幸还睡着,他只好待着不动,甚至怕吵醒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半个小时后,没有任何动静。幸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了两下,没摸到被子。玲央往后挪半步,他看着幸。
这么睡是不是不好?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用食指轻轻戳幸的脸颊:“幸君,起来……”
“唔……”幸被扰了清梦,不耐烦地哼一声,把脸往里肩膀埋得更深,手往玲央的方向赶了赶。
玲央又戳他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起来了,幸君,把床让给你,这么睡脖子会痛。”
“吵死了……”幸终于不情不愿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几点了啊……”
玲央露出困惑的表情,愣住几秒,把头转向床头看了一眼闹钟:“唔……五……六……六点刚过一点,应该是早上吧。”
幸懒洋洋地翻身,呈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玲央在他的胳膊甩过来前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幸很困,目光呆滞地盯了天花板许久,然后一撇头,看到玲央乖巧地坐在原地,幸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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