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其实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反正就是某天晚上,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睡眠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频繁的坏梦、消退的热情以及越来越匮乏的注意力。她试过很多办法,冥想、运动、泡脚……都没吃药管用,可她不喜欢吃药。
失眠,多么常见的一种病症,甚至可能也算不上病症,大概已经成为现代人的习性了。睡不着的时候,任尔脑袋里就会想东想西——如果有外星人的话,它们会怎么描述人类呢?它们大概会写:人类囿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丧失了自主睡眠的能力。而得益于入睡困难与睡眠时长的匮乏,该物种又发现了纷繁复杂的助眠方式……丰富又匮乏,是这个物种的特性………又想到哪去了……
睡眠问题如此普遍,以至于任尔有时会怀疑自己的痛苦是否是真实的——到底是因为真的遇见了难以排遣的痛苦,还是在不停地反刍中杜撰了某些莫须有的痛苦以便让自己的下坠看起来更合理一些?
任尔越来越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也就越来越恐慌。
最后一次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建议任尔换个环境生活。刚好那段时间她领到了当年的年度工作绩效,是个再合适不过的辞职时机,于是她递交了辞职申请,又拿着年度绩效租了现在的房子。换了环境后,失眠没有立即好转,但她的心情确实轻松了很多。有了米花后,她更少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此刻听见夏鸣的问题,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要说吗?要跟夏鸣说以前的事吗?任尔垂着眼想。
医生曾经建议她可以适度地敞开心扉,把压在心里的情绪向外倒一倒,可她始终无法坦然地向别人吐露那些痛苦。
和姜文砚都没说过的事情,此刻对着夏鸣她就能说出来吗?
“你……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在她长久的沉默里,夏鸣终于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找补道:“你不想……如果冒犯……你不舒服……唉……”她说得颠三倒四的,半天也没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真少见夏鸣这么嘴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房间里蓦然安静下来,连米花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敞开心扉吗?要试一试吗?
“夏鸣。”任尔调整了下坐姿,跟夏鸣一起并排靠在沙发背上。
“嗯。”夏鸣扯过一个抱枕塞到任尔腰后。
这是很安全、很舒适的环境,任尔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腰被抱枕撑起一个健康的弧度。
要不就试一试吧。
“我之前……不是景区的安保”任尔盯着茶几下那只背上长鸟的陶瓷大象,慢吞吞地说:“我之前在博物馆里工作,写写论文,做做展览什么的。”
从小到大,夏鸣就没去过几个博物馆,更不知道博物馆里还有写论文、做展览的工作人员。甫一听到任尔的话,她心里最先萌发的就是由衷的敬佩——写论文,这工作得老无聊了吧!她回想起毕业前赶论文的那段光景,便觉得脑袋、脖子、肩膀和手腕一块儿疼了起来。
记忆中的疼痛让夏鸣不自觉地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那你工作应该挺累的吧。”
“有什么累的,写几个字儿而已。”任尔漫不经心地说。
“不对吧。”夏鸣停下动作,“写论文可不只是写几个字的事儿吧。”
电视机屏幕里的倒影依旧很模糊,任尔盯着前方,眼神没什么聚焦,“那又怎么样呢?动动手而已,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着就行,吹不着晒不着的。领导要什么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写东西嘛,东拼西凑的……”
这话听得夏鸣皱紧了眉头,她可不觉得任尔会像是东拼西凑应付工作的人,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断道:“任尔。”
“嗯?”任尔的尾音拖得有些长,闷闷的,听着心事很重的样子。
“唐晓之前问你怎么会做安保工作的时候,你说因为你没本事。其实你就是在说写论文和做展览对吧?”
任尔没想到夏鸣那天竟然听清了,而且还记住了,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感慨:“算是吧。如果有本事的话……”
“如果有本事的话,你想干什么呢?”
电视屏幕里的倒影更模糊了,任尔甚至看不清夏鸣的轮廓,她愣了会儿神,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夏鸣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本事?为什么要这么想?写论文或者做展览,哪一件听上去都不算容易的事儿,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本事?”
是吗?任尔有些茫然,她从没觉得写论文和做展览是不容易的事儿。大学、读研、工作,她写了很多年的论文,也做成过几个小小的展览,虽然在过程中她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最后都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任尔。”夏鸣接着说,“其实从你在医院陪米花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觉得你学习能力挺强的,而且人……人也特别好。我当时觉得,米花能遇到你挺幸运的……”
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任尔猛然转头看向夏鸣,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说这话时的神情,可因为太过急切,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歪去。
“哎呦我,”夏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任尔,我求求你了,别老吓我了行不行。”
没能看着她说那句话的表情,任尔有些遗憾,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听见叹气声后,夏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还叹上气了!我心脏病快让你吓出来了我都没叹气呢,你竟然还叹上气了!”说到这儿,夏鸣的语气又变得有些无奈,“你以后想干什么不方便的时候可以和我说,能不能别再折腾你那个左手腕了?医生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絮絮叨叨的。
任尔忍不住笑了,先前在心底慢慢汇聚起来的自哀自怜一并消散了。
敞开心扉吗?感觉还行。
“还好意思笑!”夏鸣眼尾上翘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有些凌厉,却不显刻薄。
“夏鸣。”任尔决定好好试一试,“我的失眠确实跟之前的工作有关,那份工作我干得很不痛快。”
闻言,夏鸣敛起了玩笑的神色,挺直了脊背。
两人侧着身子半对着坐在沙发上,任尔这下可以把夏鸣的表情尽收眼底了。不知道是不是没戴眼镜的原因,夏鸣向下压了压眼眉,小幅度地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任尔。
丹凤眼,真漂亮啊,夏鸣的眼睛是任尔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任尔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满足。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夏鸣,我不知道写论文和做展览算不算一份轻松的工作,但我喜欢做这些事。你……能理解吗?对我来说,创造的快乐是……是至高无上的,我愿意为了创造去忍受一些痛苦……”
我愿意为了创造而忍受痛苦。
任尔入职前就是这样的想法,她觉得自己无比幸运,竟然能在毕业后无缝衔接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但那时她毕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学生,对“痛苦”的想象力实在很有限,既不清楚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种痛苦,也不清楚自己能够忍受的底线在哪,只是凭着些莽撞,一头扎了进去。
“很多事情都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很正常。”任尔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从第一次被抢走署名权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些痛苦不是我忍一忍就能过去的。论文也好,其它的东西也好,明明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我连署名权都没有?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要怎么证明那些东西是我的,因为没人在意。后来,我就只好什么都不干,不产出任何东西,就不会被人抢走。
“我说我在景区做安保也不完全是假的。我工作的博物馆在一个很大的景区里,岔路很多,指示牌做得也不好,经常有人迷路。我那段时间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在景区里给游客指路,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是有用的,是一个对很多人来说都有用的人,而不只是个能给领导写东西的、然后又不知道该怎么保证自己署名权的人。
“我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了,就是某天晚上突然发现自己睡不着了。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什么效果。我搬来这里是因为医生建议我换个环境生活,他说离开以前的地方或许会对我的失眠有帮助。”
这还是夏鸣第一次听见任尔说这么多话,对方的声音停下了好一阵后,她才完全明白过来任尔都说了些什么。任尔说得挺概括的,但夏鸣知道现实发生的事情大概要比说出来的话更复杂一些。她学的是理科,也没正儿八经地创造过什么东西,所以不是特别能理解任尔那句“创造的快乐至高无上”,可是她清楚被人抢走成果的感觉——大学公共课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她最膈应老师给那些不干活的组员打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分数。
任尔当时的处境可不是小组作业打分这么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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