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陈漠没去上课。
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47。
楼下没有动静。陈国栋十点就出了门,周秀兰六点多就走了,茶几上大概又压着一张字条和几张钞票。她应该饿了,胃里空荡荡的,昨晚在伊莎贝拉的生日宴上只吃了几口烤肉,那点东西在凌晨三点就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可她不想动。
又躺了二十分钟,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右边的头发压扁了贴在太阳穴上,左边的翘起来指向天花板。她晃了晃脑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对劲。脸色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右眉骨上的旧疤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白。脖子上马特奥掐过的地方留了几道指痕,已经从昨晚的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人用指关节在喉咙两侧各按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了看,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不住,干脆不管了。
厨房里压着一张字条,周秀兰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今天早上洗衣店那边催得急。
“饭在锅里,自己热。晚上妈晚回来。——妈。”
她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碟炒饭,鸡蛋和火腿丁炒的,油放得不多,饭粒已经干硬了。
炒饭盛出来,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吃完饭她洗了碗,上楼洗漱换衣服。今天不用穿校服,衣柜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黑色速干T恤,套上那件深烟灰色的冲锋衣,把颂蓬给她的手枪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别进后腰,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训练用的拳套,塞进帆布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垃圾桶里蜷缩成一团的线绳。深灰和暖棕绞在一起,被她昨晚用力扯断的地方线茬参差不齐。
她盯着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一点。
路边停着几辆熄了火的旧车。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地响,老板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篮球场上有两个黑人少年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回音响了大半条街。丹妮丝家门廊上空荡荡的,那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栏杆上,上面压着一个烟灰缸。
天气不算好。云层很厚,太阳被遮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八月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从仓库区卷过来的机油味和尘土味,吹得路边的橡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陈漠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节奏单调的摩擦声,周身的低气压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生人勿近。
她走到修车厂的时候,铁皮卷帘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来沙袋被击打的闷响和颂蓬用泰语数数的声音。
颂蓬正背对着门口站着,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盯着阿光练扫踢。阿光是丁哥手底下不多的能打的年轻人,二十三岁,肌肉结实,但踢沙袋的姿势总是不对,膝盖抬得不够高,胫骨的落点也偏了。颂蓬正要开口纠正,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走进来,偏头看了一眼。
陈漠站在训练场边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开始脱外套。黑色速干T恤的袖子很短,露出她两条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和擦伤。
“放学这么早?学校下午没课?”颂蓬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一点半。
“没去。”陈漠叠好外套放在帆布包旁边,后腰上的手枪露出来,她拔出来搁在外套上面,用衣角盖住。
颂蓬看到枪,又看到她脖子上那几道指痕,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来个人跟我打实战。”陈漠蹲下去给两只手缠绷带,动作比平时快,力道也重,绷带拉得死紧,指关节被勒得咯咯响。
阿光听到“实战”两个字已经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看着颂蓬,表情里写着“你该不会让我去吧”。颂蓬用下巴往训练垫的方向点了点,阿光叹了口气,手上的拳套解下来扔到一边,嘴上一面嘟囔着“我怎么这么倒霉”,一面还是走向训练垫。
陈漠站在垫子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做热身,没有拉伸,甚至连基本的防护姿势都没摆。阿光站到她对面,刚抬起双拳护住下巴,还没来得及调整站姿。
陈漠已经动了。
一记低扫,胫骨扫在阿光的膝盖外侧。阿光的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往右边歪过去,右手不自主地往下掉了一寸,露出颧骨到下颌角之间的空当。陈漠的肘已经等在那里了,肘尖穿过他防御的空隙砸向颧骨,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阿光能感觉到肘尖停在自己颧骨旁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带过来一股风,冷飕飕的。他的右腿膝盖还在发麻。他打了三年拳,从来没被人在两个回合之内被制住,更别说一招都没走完。
颂蓬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换到了另一边的嘴角,打火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再来。”陈漠退后两步,语气平淡。
阿光吸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眼睛死死盯住陈漠的肩膀。他这次稳了心态,不急于进攻,先围着陈漠转了半圈,脚步踩得很稳。陈漠站在原地,身体跟着他转,双手仍然没有完全抬起来,松松地垂在身前。阿光忽然往前冲了一步,一个组合打了上来,左刺,右直,左勾,三拳连发的节奏很稳。
陈漠闪开了前两拳,第三拳擦着她下巴的皮肤掠过,她头偏了一下,脚下已经自动调整了站位。在阿光右拳还没完全收回的一刹那,她一侧身,右膝往上一顶,膝盖撞进阿光的腹部。
阿光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状,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单膝跪在垫子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摆了摆,意思是“我不打了”。
颂蓬走到训练垫旁边,踢了踢阿光的鞋底,“起来。去冰敷一下,别坐着。”
阿光站起来捂着肚子往角落的冰柜走,经过颂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今天怎么了?平时对练没这么狠的,我以为她真要把我颧骨砸碎。”
颂蓬没回答,趿拉着人字拖走到陈漠面前,点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换衣服。你今天这个状态在训练场浪费了,”他转身往修车厂后门走,“上车。”
本田思域拐出第六街区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下午两点十四分。
颂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来的车窗上,手指夹着那根已经烧到滤嘴的烟。窗外的风灌进来,烟灰吹得到处都是,副驾驶座椅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碎屑。
陈漠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在胸口,帆布包搁在脚边,包里的拳套露出一角。
颂蓬瞥了她一眼。
上车到现在,陈漠一句话没说过,双手交叠搁在大腿上,目光平视挡风玻璃外面往后倒退的街景,表情比平时更空。
“那个过生日的朋友,”烟头弹出窗外,颂蓬摇上车窗,车厢里安静了一大截,“礼物送出去了?”
“送了。”
颂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本田思域拐上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送了礼物,然后跟人打了一架。脖子上那个指印是谁的?”
“她哥的。”
“她哥?”颂蓬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外,“马特奥·洛佩兹?”
“你认识他。”
“丁哥那条线上待过的我都认识。马特奥那小子,七年前在红蚁跑腿的时候瘦得跟猴一样,见人就叫哥。”颂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为什么掐你脖子?”
陈漠没打算回答,后脑勺靠在头枕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第四街区的街景正在从老旧住宅区过渡到更繁华的商业区,路面变宽了,两边的建筑从三四层的公寓楼变成了五六层的写字楼和商场,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云层。
本田思域继续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过了第三街区之后,路上的车明显多了起来,公交车、出租车、送货的厢式货车在四车道上排成断续的长龙。
颂蓬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裤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空的。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后座,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本田思域拐进一条陈漠没来过的路。
这是市中心东边的一条街,夹在洛根市金融区和旧仓库区之间,地图上不会标出来。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层的旧式砖楼,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面:当铺、发廊、一家招牌只剩一半的干洗店、一家铁栅栏拉得死死的珠宝店。人行道上的人不多,有几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在发廊门口靠着墙抽烟,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正在翻路边的垃圾桶。
“这是哪?”陈漠问,这是她上车后问的第一句话。
“市中心的屁股,”颂蓬说了一个不怎么文雅的比喻,“比第六街区有钱,比金融区脏。这种地方最适合干些不太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本田思域在一栋四层砖楼前面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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