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弈回到陈宅,大家围过来问:“少爷,您跟洪头子聊得怎么样?”
“刚才有没有人来陈宅骚扰?”陆弈问。
“没有。”
“女眷好好呆在宅里,最近别出门。其余只能静观其变,”陆弈淡淡道,“都散了吧。”
看来少爷没能让洪魔头改变主意。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失望。
沈予诺来到西卧门口,敲了敲门。
“谁?”陆弈问。
“……是我。”
沈予诺进入西卧,陆弈问:“你今天不睡大通铺了?”
“……”沈予诺说,“我只是过来问几句。”
“问什么?”
“陆总,那个告示毫无人道,洪首领要当皇帝,不能这样对待子民,难道和他说不通吗?”
“他认知低下且本性难移,我只争来一条:每月服役仅限一次,满三次就可免役,受苛待者可报官。”
“报官?有用吗?官会自己处罚自己?”沈予诺难以置信地反问,“更何况,这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折辱人!”
“我尽力了。”陆弈平静的脸上隐隐透出疲惫。
当夜,清泉县再次陷入恐慌,裹头军按册强征女子入营侍奉,稍有不从便打骂羞辱,哭声彻夜不绝。
陈宅因陆弈的威势,暂得安宁。但阿兰、崔嫂等人天天惶恐不定,就怕哪天被点名听用。
陆弈的“养气部”接管此事,他铁腕立规,敢超额强征、肆意凌辱者,杖毙不饶。裹头兵们也渐渐不敢超出规则行事。陆弈自嘲竟要管这些腌臜事,但至少能护住一分微弱的公道。
大家听说偌大一个清泉县,只有一处可作庇护所,就是副军师的宅邸,于是陆陆续续有许多女子前来求助。沈予诺不忍拒绝,都接纳入陈宅加以保护。
一开始沈予诺把她们藏得比较好,陆弈没发现。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终于还是没逃过陆弈的眼睛。
“为什么自作主张,让她们住进陈宅?”陆弈质问沈予诺,表情严肃冷漠。
“她们太可怜了,这里比较安全。”沈予诺低着头回答。
“巧红不可怜吗?你保护得了她吗?”
巧红上次被洪升斗选中,去服侍了一晚,回来后至今痴痴傻傻,问之不答。
沈予诺的眼睛红了:“我保护得了的,我就一定会保护!”
“你不能妇人之仁,这样做会给陈宅招灾。保护我们自己人无可厚非,洪升斗不会计较,但如果你把全县的女人都收留进来,就是公然和他叫板,你不想搞到最后,我们的人也被搭进去吧?”陆弈冷冷地说。
“……”沈予诺泣道,“你说得轻松,你是男的,根本就无法和女性共情!”
“在这种乱世,在这种恶魔的治下,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人人都自身难保!”陆弈说完,把王宝、李够用叫了进来,让他们把外来女子全部赶出陈宅。
王宝、李够用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拉又拽,还用刀威胁,将一群哭哭啼啼、恐惧绝望的女子拖出了陈宅大门。
沈予诺泪水决堤,她知道陆弈说的有道理,但看到那么多无助的人扯着她,求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让她们再呆几天吧!”沈予诺哀求道。
“有什么区别?”陆弈面无表情。
所有外来女子都被逐出了陈宅,沈予诺感到心碎。
“你就当这是乱世之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承受的劫难。”陆弈见她蹲在地上掩面痛哭,面色略有松动。
“你真是铁石心肠!”沈予诺啜泣。
“我不认为这是应该的,或者是可以接受的,但目前只能如此。光怨恨喟叹没有用,我在大舒府振臂一呼也没有用。想改变这种局面,要从长计议。”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是她们会有多绝望……”沈予诺脆弱地抱住自己。
“你不会是她们,你有我。”
沈予诺抬起眼睛,对上陆弈的视线,看到他的眼里有坚毅,有确信,还有温柔。她的心感到一丝暖意,可一想到满城女子的绝望,那点暖意,瞬间就被无边的悲凉淹没。
陆弈之前编订兵册,获得洪升斗好评,加上他展现出的组织管理才能,洪升斗便把组建清泉县管理班子的活儿给了他,让他先搭建框架,初选人员,再交由自己和于进审定。为了获批以及藏锋,重要的位置只能安排洪升斗或是于进的嫡系,陆弈只能在一些不起眼的小职位上安插陈宅的人。洪升斗之前安排在他身边的六个亲卫,他一直想退回去,但若一个不留,洪升斗必会起疑,所以他留下两个最懒最弱的——汪家饼和郭普,把其他四个送到了低级管理岗位,美其名曰“能者居之”。
在庆祝领导班子成立的宴会上,陆弈又老调重弹,重申无为而治、勿要扰民的治理观念。但要员都是土匪本性,不出大乱就不错了,扰民的事那是重出不穷。但这个伪政府也算勉强运营起来,百姓只能被迫习惯混乱的、备受侵扰的统治,生活还得继续,二者暂时达成某种极不稳定的平衡。
陆弈和沈予诺也处于某种平衡之中,不远不近,不咸不淡。虽然有时候陆弈语言上会有亲近的表示,但沈予诺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不谈私谊,只谈合作。二人倒也配合得当。
这些天,陆弈以巡查县况、体察民情、修订民册为由,派出了陈宅男丁,前往各家各户了解情况,而他本人也携着沈予诺,坐在郑兴驾驶的马车上巡视县城。
“郑兴,今天考查城南,你像之前一样,把每条街道和巷子都走一遍,我要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环境是否有序,有否有妨害风水的格局需要整改。”陆弈朗声说。
“是。”郑兴应道。汪家饼和郭普则面色难看。
又来了!郑兴将马车驾得飞快,汪、郭二人费劲狂追,不住咒骂。
“咱那两匹马,闹肚子闹到什么时候!”
“去他娘的,天天让老子拿两条腿跑,都快跑断了!”
“这破县城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我呸!”
车内的沈予诺撩着车帘的一角,注视街道上有用的建筑物,在膝上的图纸上做标记。这幅清泉县战略守备图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标记了裹头军的执勤点、粮仓、马厩、各队营地、头目住处、可利用的地形等信息。
“外城东南角有一个中型校场,附带一个军械库。”陆弈观察车外的情况,口述给沈予诺。
“嗯,标好了。”
“和之前的差不多。”陆弈看一眼手中的清泉县旧守备图。
“和其他几个城门相比,南城门应该是防守最严的城门吧?”沈予诺问。
“是。东西两门是水路,不是常规道路。北门你也知道的,面对夺命林,除了北边外族翻山越岭过来,没有可御之敌。南门外接通衢大道,最是需要设防的。一会儿我们下去走走看看。”
沈予诺往车外微微探头,看到汪家饼和郭普两个人落在马车两百米外喘着粗气。
“你个死车夫,慢点会死吗!”汪家饼一边喘一边大骂。
郑兴带着他俩又漫无目的地遛了几圈,两人跑得快虚脱了,坐倒在地上。
马车驶回他俩身边,陆弈掀开车帘:“你们两个也辛苦了,东边一里有个酒肆,你们去休息休息。县里本来也没什么危险,不用保护我。”说完伸出一锭银子。
两人没怎么犹豫,谢过陆弈,慢腾腾往酒肆踱去了。
陆弈和沈予诺在某个隐蔽处下了马车,又爬上一片屋顶,眺望南城门。
如果说汪家饼和郭普这几天是劳于四体,那么沈予诺这几天是劳于脑子。她每天都要开着ThinkMore的“耳聪目明”,扫描县城,瞭望目标。也许这些天芯片使用得过于频繁,现在一用芯片,她的头就很疼,不过为了赶进度,也没和陆弈说,依旧坚持着。
趴在屋顶上,她的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你怎么了?”陆弈见她脸色不对。
“没事。我在观察南城门的岗哨。”
陆弈朝南门望去,以他的肉眼,只能看到遥远的模糊的轮廓,毫无细节。他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孩——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大婶,脸色蜡黄,皮肤粗糙,皱纹伸展,斑点如星,但有着一头不匹配的如云的秀发,她眉头微蹙,目光专注,既可爱又美丽。
沈予诺其实余光有看到陆弈在盯着她看,她有些不自在,微微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但是陆弈不知收敛,视线相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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