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按着杨戬所说的大致方位，在乾坤殿后方的园圃中小心穿行。
夜色浓重，仙植影影绰绰，水汽氤氲，却始终不见那所谓的静室。
她不敢动用太多法力探查，怕惊动其他禁制，只是越找心越沉。
莫非杨戬记错了地方？
乾坤殿侧方有个偏殿，殿后倒是有片池子，但并非雷炎池。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到底在哪儿呢。
正焦灼间，远处偏殿旁隐约传来巡逻守卫交接的声响。
清元一惊，下意识朝着隔壁的殿宇阴影处躲去，慌不择路下，竟闪身进了一扇未完全闭合的侧窗。
窗内是一处宽敞的内室，与外间的肃杀冷硬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略显随意的气息，看是有人长居住在此。
云雾纱幔低垂，靠墙立着套玄甲，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木制桌案上，凌乱地摊着些未来得及收起的画卷，还有几本边角微卷的话本子斜斜摞着。
最显眼的，是室内中央那方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莲花床榻，层层莲瓣栩栩如生。
这里难道是哪吒的寝殿？
清元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她立刻就想退出去，可目光扫过那凌乱的桌案，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心中无奈嘀咕了一句，数万年过去，他怎么还是这般乱摆乱放？待到下回要用时，怕又是翻天覆地地找。还有这殿内洒扫的仙娥，怎地也不来收拾规整一下？
这念头一生，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桌案边，伸出手，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画卷。
动作很轻，很小心。
她拿起最上面一卷，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位清丽脱俗的仙子，衣袂飘飘，笑意清朗，正是王母娘娘座下的素和仙子。
清元动作微顿，又拿起下面几卷，皆是天界颇负盛名、且暂无姻缘的仙子画像，笔触精妙，各具风姿。
他专程找来这些画卷做什么？
清元眉头蹙起，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涩意，像被什么梗住。
她指尖无意识地将那些画卷拢得更齐了些，唇瓣也微抿。
将整理好的画卷轻轻放在桌案一侧，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那莲花床榻上。
被褥有些凌乱，一角似乎还压着一卷画轴。
她走过去，将那卷画轴抽出。
入手微沉，卷柄处光滑，甚至有些细微的卷折痕迹，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翻看过多次导致。
这上画的又会是谁？
清元将画轴展开——
雪白的画卷上，清辉流转。
一位神女侧身立于月华之下，雪衣如练，墨发如瀑，露出清冷的侧颜，眉眼清冷，仙气飘逸，不染尘埃，自有一股孤高清寂之意透纸而出。
画的正是她。
笔触极其细致，连她衣袂上极淡霜华纹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清元望着画卷上的自己，久久矗立。
先前那点涩意，早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欣喜，丝丝缕缕，从心口蔓延开来。
待她回过神，慌忙将画卷卷好，指尖竟有些发颤，将它同其他画卷放在一起。
定了定神，她移开视线，心里暗道不能再耽搁了。
正欲寻找离开的路径，目光不经意扫过莲花床榻后方那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古籍玉简陈列有序，但在第三排几册厚重典籍的缝隙间，似乎有一道微光，若隐若现。
清元皱眉，走上前，小心移开那几册典籍。
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个嵌入书架的莲花形状的暗格，莲心处微微凸起，像是一个按钮。
清元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带着试探，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
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元随着声音猛地回头，才发现声响来自房间中央的莲花床榻，莲心处的几片玉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一条乡下延伸的的入口，隐隐有水火交融的灵气从下方涌上来。
莫非这静室，并非在露天园圃，而是在这寝殿之下！
难怪她遍寻不着。
清元心中大喜，暗道杨戬果然没有骗她，虽然给的位置不准确，描述的也模糊了些，好在还是找到了。
她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很快便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以大法力开辟的地下洞窟。
洞窟一半是炽热翻腾、雷光隐隐的赤红池水。
瞧着该是哪吒用以淬炼肉身，压制业火的“雷炎池”。
而另一半，则是清澈见底的静水，两池相邻，一热一冷，气息却奇异地交融，形成独特的灵气场。
而就在那静水之中，还漂浮着数朵形态各异的莲花，有青有白，皆非凡品，在池水中轻轻摇曳，吞吐着灵气。
清元眼睛一亮。
太好了！
这静水中居然还有别的莲花，真是意外之喜。
如此她将红莲混入其中，便神不知鬼不觉。
她立刻从袖中捧出自己那株宝贝红莲，先用指尖试探静池水温，又运神力，凝出一层柔和的灵力罩包裹住红莲的根茎与花瓣，这才极其小心地将它轻轻送入静水之中，让它与其他莲花自然地挨在一处。
红莲入水，莲瓣似乎舒展了些，莲心处的红色光晕也微微闪烁了一瞬，似乎是对此时十分满意。
做完这一切，清元终于长舒口气，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待她直起身，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水中的那抹红。
这雷炎池与静水就在哪吒寝殿之下，只要他回到寝宫，哪怕不特意下来，其外溢的混沌神力也足够浸润红莲中的灵胎。
这安排，简直再完美不过。
她不敢久留，迅速沿着阶梯返回寝殿。
目的达成，她也可以离开了。
来到书架，清元正要抬手去按那书架后的按钮关闭通道，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守卫恭敬的禀报声：“元帅！”
是哪吒回来了。
清元心头剧震，被吓了一跳。
若要在这儿等着静室通道关闭，已然来不及，电光石火间，她再顾不得其他，目光急速扫过寝殿，发现来时那扇侧窗还虚掩着。
她猛地按下书架后的按钮，随即窜向那扇窗，手指慌乱地拨开窗棂，纤瘦的身影险险跃出。
几乎是在清元跃出窗棂的同时，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哪吒踏进寝殿的瞬间，余光恰好捕捉到莲花床榻最后一丝闭合的缝隙。他脚步顿住，眼中因酒意上头的些许迷蒙散去些许，神色也冷了几分。
人刚走。
甚至可能还没走远。
他反手一挥，殿内数十盏嵌在壁上的莲花灯盏次第亮起，柔和的明光驱散了殿内的昏暗。
目光扫过室内——
玄甲依旧，话本子仍在，但原本散乱在桌案的画卷，此刻却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头小几上，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嗤。
哪吒笑容意味不明。
还是个挺有“素质”的小贼。
他踱步到床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正是白日里王母宫派人送来，不日后要赴“鹊桥宴”的众仙子画像。
当时他漫不经心，只粗略翻了翻，瞥见某张熟悉的脸，还特地将她的那卷画像从中抽出，恶劣地想着，改日得拿这画去修习无情道的清元面前，亲自嘲讽一番。
此刻画卷在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卷轴，他却没了那份心思，只将画卷又放回原处。
正要转身，窗外一抹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
哪吒唇角勾起，眼中满是兴奋。
他没急着追出去，只是心念微动，一道与他身形无二的分身，自他身侧走出，自然地坐到床边，拿起方才那画卷，做出翻看的姿态。
而他的本尊，则悄无声息地自另一侧窗棂掠出，循着那抹几乎消散的气息，追了过去。
－
清元心如擂鼓，紧贴着冰凉的石柱，藏在寝殿外廊转角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石柱边缘探出点视线，望向寝殿那扇透出些许微光的窗户。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道侧坐的人影轮廓，挺拔，微低着头，手中似乎拿着画卷，姿态放松，正是哪吒。
他仍端坐殿内，应该并未察觉异样？
清元稍松了口气，不敢久留，趁着远处巡逻守卫刚刚经过的间隙，踮着脚尖，沿着回廊阴影，朝着侧殿方向挪去。
那边有一条通往偏门的阶梯，人迹罕至，是她先前寻找静室时，偶然路过，便作为“金蝉脱壳”的路线。
来到阶梯下方，这里更加昏暗。
她需先确认四周无人，才好再幻化成杨戬的模样，光明正大的从正门离开。
她谨慎地探出头，向阶梯上方望去。
“元帅！”
声如洪钟的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头顶不远处炸响。
清元惊的差点没站稳，猛地将头缩回暗处，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怎么回事？
哪吒不是在寝殿里看画卷吗？
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她不敢细想，只觉得今晚的乾坤殿诡异。
清元竖起耳朵仔细听，等那声“元帅”后，隐约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才敢再次探头。
确认阶梯上方空无一人。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主道经过。
就是现在！
清元咬咬牙，迅速从暗处闪出，变幻成杨戬的模样，朝着乾坤殿正门的方向走去。
马上行至正门时，她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道银甲玄氅，额间隐有银光，正负手而立，与门口的守卫低声说着什么。
清元瞳孔一震。
这人还能是谁？
正是二郎真君，杨戬本尊。
清元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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