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沈渡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还没被太阳烘透的凉意。他侧躺在枕头上没有立刻动，感觉到旁边的床垫微微下陷着——陆烬已经起来了。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碗碟碰撞声，饼饼的小爪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来回跑。
沈渡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他坐起来，下床，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天空是浅灰蓝色的，云层薄而散，边缘透着一线正在变亮的淡金色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换衣服的时候他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久一些。他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陆烬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水、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还有一小盒洗好的草莓。他看到沈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检查袋子的封口。
"车票。"他说。
"几点？"
"九点半。"
沈渡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还有时间。饼饼蹲在玄关鞋柜旁边，仰头看着他们两个人来往走动的背影，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它看着陆烬把外套穿上，看着沈渡弯腰系鞋带，看着他们两个人走到门口，然后它从鞋柜旁边站起来，哒哒哒地凑到沈渡脚边，把脑袋拱进他和鞋柜之间的缝隙里。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饼饼的耳朵尖。"晚上回来。小满下午来陪你。"
饼饼耳朵动了动，尾巴迟疑地摇了两下。它没有抗议，也没有后退，只是把下巴搁在沈渡的膝盖上，安静地趴了一会儿。陆烬从门边走过来，蹲在沈渡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饼饼的后颈。饼饼偏过头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退后两步蹲坐好，尾巴在身后整齐地合拢，像是在说"你们去吧"。
公交转长途的大巴，车程接近两个小时。沈渡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郊区低矮的楼房，然后是大片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绵延的山廓线。天空在行驶途中越来越亮，云层散开了大半，露出底下干净的蓝。陆烬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开过的书，他大多数时候看着窗外，偶尔偏头看一眼沈渡。沈渡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有转过去看，只是把搭在窗沿的手指往前伸了一点，让阳光落在他指尖上。
大巴在终点站停下来的时候，海风先于声音涌进车厢。沈渡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一股带着咸味的、湿润的风扑面而来，比他想象中凉一些，但很干净。他站在车门前的台阶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视野里是一整片灰蓝色的、延伸到天际线的海面。远处的浪线被阳光切成一道一道的亮白色，每隔几秒就翻涌一次，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层层叠叠的，像一整片大地在呼吸。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双脚落在停车场的砂石地面上。陆烬跟在他身后下车，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海面。两个人没有说话，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沈渡开始往堤岸方向走。
堤岸上的人不多。三两个慢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远处有一段浅滩上蹲着几个弯腰捡东西的孩子。沈渡沿着堤岸走了一段，在护栏边停下来，双手搭在金属栏杆上，面朝海面。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懒得拨。陆烬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搁在栏杆上，没有看海，目光落在沈渡的侧脸上。
"以前来过海边吗？"陆烬问。
"小时候来过一次。"沈渡说，"太久了，记不清海水是什么味道了。"他偏过头，"你呢？"
"没有。"
沈渡看着他。陆烬的视线从沈渡脸上移开，看向远处海面，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以前没有身体。现在的身体是拼回来的。哪都没去过。"
沈渡重新转回去面向海面。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点散："那现在来了。"
"嗯。"
他们沿着堤岸走了很长一段路。中间停下来吃了陆烬带的那袋三明治——沈渡坐在一张被晒得温热的木长椅上，陆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拿着自己那份，中间隔着一袋草莓。海风偶尔卷起包装纸的一角，饼饼不在，没有人追着它跑。那些包装纸被沈渡用手压住了，吃完后叠好放回袋子里。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把海面照成一片连绵的银灰色光斑，远处的浪线被镀成一道流动的白金色。沈渡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涌上来的浪尖。水比他想象中冷一些，指尖接触到的一瞬间有一股清晰的凉意沿着指腹往上蔓延。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在半空中散开，落在沙地上渗下去，留下一排深色的小点。
陆烬走下来站在他身后。沈渡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片正在一遍一遍重复的潮水。从近处到远处，从远处到近处，节奏均匀得像一段不会停的呼吸。
"陆烬。"沈渡开口，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潮声切成一截一截的，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你之前说你从七秒开始就在读我的数据。"
"嗯。"
"那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沈渡身后一步的位置，低头看着他蹲在沙地上的背影。海风把沈渡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衬衫领口被吹得贴向一侧锁骨。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和沈渡并排蹲在潮湿的沙地上。
"不知道。"他说，"你那个时候很安静。"
沈渡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蹲在同一片沙地上，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咸味的湿润气息。沈渡的眼睫被风压得微微眯起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把手伸进海水里，舀了一捧，朝陆烬的方向泼了一下。水量不多，但陆烬的袖口沾湿了一块，浅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来看沈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伸手——同样舀了一捧水——泼了回来。
沈渡没躲。水落在他的前襟上，凉意隔着衬衫布料渗进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水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烬，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短、很浅、但藏不住的笑。
陆烬看着他。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浪线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的视线落在沈渡弯着的嘴角上，没有移开。
"笑什么。"他说。
沈渡低下头，重新看向海面。他的肩膀在笑完之后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的轮廓从之前那种微微绷着的状态里松开了一些。他蹲在那里，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垂着，海水偶尔漫上来打湿他的指腹，又退回去。
"笑你学了三次才学会。"沈渡说。
陆烬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收回视线，一直看着沈渡的侧脸。海面上的光在午后慢慢变软，从银白过渡到暖金色。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被风吹跑的帽子，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潮声稀释成一层模糊的背景。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细沙。他转身往堤岸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偏头看着还蹲在沙地上的人。"走不走？"
陆烬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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