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梅雨落个没完,檐角风铎被风搅得叮叮当当,一声声碎在青石阶上。
赵平芜坐在窗边抄经,纸页潮得发软,墨迹一落就洇成团团灰云,字不成字。
她搁了笔,指尖蹭过洇湿的纸边,终究把那张纸揭起来揉皱了。篾篓里已堆了半篓废纸,都是这半个月攒下的,自她从冷宫搬进这座临华殿,日日无事,只好抄经打发辰光。
窗外那株老梅还没落尽,残瓣被雨打在青砖地上,殷红点点。
赵平芜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冷宫西墙角也有株梅树,每年这时节她偷偷折一枝插在破陶瓶里,能开七八日。
那时没人管她折不折花。
她收回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明黄圣旨上。
圣旨已接了半个月,缎面被潮气濡得微皱,上头“永宁公主赐婚镇北将军卫琢”几个字却依旧扎眼。她抬手把圣旨往角落里推了推,指尖触到冰冷的玉轴,又缩回来。
这门婚事来得突然。
半月前还无人记得宫里有个永宁公主,半月后忽然宫人成群地涌进冷宫,替她梳洗更衣、搬箱笼挪书案,一叠声地叫“公主”。
她站在冷宫门口回头看,见那个住了十年的小院门楣上落着厚厚的灰,廊下她种的那盆文竹已经枯了大半。
她没哭。
只是那晚搬到临华殿,躺在宽得能滚三圈的床上,她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看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才终于阖眼。
赵平芜想不通,她与卫琢似乎从未有过交集,卫琢为何会放着那么多赏赐不要,去求娶她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她第一反应是二皇子和卫琢达成了什么合作,但卫琢刚刚回京,朔州远在西北,二皇子去的是西南历练,二人似乎并无交集,此前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卫琢这个人。可是如今搬离了冷宫,四处都是皇后的人,赵平芜没办法像从前一样轻易和二哥联系。
当今圣上子嗣稀薄,除了皇后所出的太子,剩下的皇子只有宫女所出的二皇子和纯妃所出的四皇子。
二皇子的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彼时皇上登基不到一年,宫内局势混乱,皇后有了自己的皇子,自然不喜欢他。其他嫔妃想收养二皇子,但皇后把这件事情拦下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提了。
赵平芜的母亲德妃为人和善,看二皇子可怜,总会暗中救济他。后来赵平芜出生,二皇子经常来看望她,两个人打打闹闹,二哥总会让着她。现在回想起来,也算是一段美好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赵平芜五岁那年,德妃私通外男被皇后揭发,皇上将她联通赵平芜一并贬入冷宫。
贬入冷宫后,德妃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了。
德妃去世后,她留下的东西被一并搜刮走,只给赵平芜留下一枝银簪。
一开始赵平芜被看管得很严,可日头渐长,皇帝像是忘了她这个人,宫人也松懈下来,经常躲懒,这也给了赵平芜偷偷跑出去的机会。
二皇子虽不受宠,但到底也是皇子,小时候宫人在皇后的默认下对他不好,可后来纯妃诞下四皇子,加上二皇子渐渐长大,虽然比不上其他皇子,但比之赵平芜也还是算好的。
两个人在宫中都没什么存在感,明面上二人并无交集,但暗中却一直保持联系。
“公主,”门外传来侍女春盏的声音,“皇后娘娘来了,在前殿候着呢。您……见不见?”
赵平芜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白的袄裙,发间只别了根旧银簪。冷宫十年,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如今虽搬出来了,那些新送来的钗环珠翠她一样也没戴,总觉得沉。
“见。”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请她到东暖阁坐吧,我这就过去。”
春盏应声去了。
赵平芜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目淡淡的,唇色也淡。她犹豫了一下,从妆奁底层摸出半盒胭脂。
那是前几日宫里按份例送来的,她搁着没用过。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抿了抿,又觉得太红,拿帕子蹭掉大半。
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的颜色。
她对着镜子瞧了瞧,终于转身出门。廊下春盏撑着油纸伞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去。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沾在衣摆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东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纹丝未动,见她进来,目光先在她素淡的衣饰上停了一停,随即浮起一个笑来。
“坐罢。”皇后抬了抬手,“这雨下得人身上发潮,你住着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去内务府要。”
赵平芜依言在客座坐下,春盏替她斟了茶退到一旁。“都齐全的,”她说,“劳娘娘记挂。”
皇后笑了笑,不再寒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响。
“镇北将军府的聘礼前日已入了宫,礼单我待会让人送过来,回头得空瞧瞧。卫琢这回出手大方,单是南海珍珠就上了三斛,还有一套点翠头面,成色极好。”
赵平芜垂着眼,指尖搭在温热的茶壁上没说话。
皇后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最终停留在她发间的银簪。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此次出嫁,你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这支金镶玉步摇是母后的心意,不要总是这么朴素,让旁人看了笑话。”
说罢,皇后将步摇插在赵平芜的发间,俨然一副慈爱的样子。
赵平芜一身素白,步摇通体金黄,只在末尾点缀着一抹翠绿,给赵平芜平添了几分庄重。
银簪是母亲留给自己的,赵平芜感到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这么小心眼,连小小一支银簪都容不下。
赵平芜的指尖在茶壁上顿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叮叮当当敲在瓦檐上,混着远处风铎的碎响。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度的意味。赵平芜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慌,会不会露出一丝半点的委屈。
十年前她被送进冷宫那日,皇后也是这样看着她,只是当时她哭得满脸泪痕,狼狈得很。
如今她没哭。
皇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多说一个字,失了耐心,站起身来。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理了理袖口,“嫁妆的事宫里会备,你只管安心待嫁。”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赵平芜仍坐在暖阁里,盯着面前那盏已凉透的茶。春盏悄声进来收拾茶盏,见她一动不动,轻声唤了句“公主”。
赵平芜拿起冷掉的茶水,像是察觉不到温度一样,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一饮而尽。
而后取下发间的步摇交给春盏,让她好好收着,免得落人口实。
皇后离开不久后,拟好的礼单被宫人送过来。
礼单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各色器物名目:金镶玉嵌的、螺钿漆画的、织金绣锦的……一行行蝇头小楷写得工整,赵平芜的目光却像水过鸭背,一个字也没留住。她将礼单搁回案上,顺手覆了本经书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雨声大了些。
春盏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具,瓷器偶尔碰出一声脆响。赵平芜把玩着那根旧银簪,簪头雕了朵极小的苔花,年深日久磨得圆润发亮。这是母亲生前最后一样留给她的东西。
那年她五岁,母亲病重,颤着手替她簪在发间。
她忽然想知道卫琢长什么样。
一个镇北将军,大约是个粗莽武夫,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脸上该有刀疤才对。这样的人求娶公主做什么?多半是圣上笼络边将的手段,而他顺水推舟接下了,至于公主是谁、好不好看、贤不贤惠,他大约不在意。
赵平芜对着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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