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那栋老写字楼的十五楼,林薇不是第一次来。几个月前她曾作为沈知意离婚案的旁听者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隔着半张桌子看苏律师把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逐条拆解——那时她只觉得那些法条和证据清单离自己很远,像一本翻阅过便搁回书架的工具书。现在她自己坐在这张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文件——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截图、聊天记录打印件、婚后共同还贷的账户明细,每一份都用荧光笔标了日期和金额,按时间顺序排列,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别好。她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递给对面的苏律师,手指触及纸页边缘时感到自己指尖的脉搏在轻轻跳动,但递出去的动作很稳。
苏律师接过文件,逐页翻阅。她翻到那张标注着“家庭共同账户过去三年全部流水”的打印件时停了一下,目光在某几行荧光笔圈出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惊讶的表情——做了十几年婚姻家事案件,什么样的账目她都见过。但翻完最后一页之后她摘下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镜片,重新戴上时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林女士,您整理的材料非常充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之间的对应关系很清晰,可以作为证明对方婚内存在重大过错、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关键证据。”
她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诉讼策略分析表,翻到反面,用笔在上面逐项列出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婚后共同还贷的银行流水明细、孩子主要抚养支出的完整记录、对方社保和公积金缴存基数证明、以及任何能证明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辅助证据。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推到林薇面前,说按照这些条目去找,每找到一条就归档一条,证据链不能有缺口,时间轴要精确到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林薇注意到她在“辅助证据”那一栏旁边打了个星号——那是她唯一没有列具体条目的地方,也许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我还有一些录音。”林薇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下播放键。丈夫周彦酒后承认出轨的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接着是另外两段——一段是婆婆在电话里说“我儿子从小就这样,犯了错只会躲”,另一段更短,是小宝在某个晚上忽然问她的那句话:“妈妈,爸爸为什么老是不回家?”她录下来不是想给孩子作证,是怕自己在漫长的诉讼里有一天会心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会议室里只有老式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苏律师做笔记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苏律师听完录音,把笔帽合上,看着她。她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当事人在播放录音时崩溃——有的泣不成声,有的愤怒到拍桌子。但林薇没有哭,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交叉握在膝盖前,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的答案。
“他转给第三者的钱——三十万——我需要追回来。房子婚后还贷部分是共同财产,我要求按法定分割。房子首付是他家出的,但婚后五年的房贷全是我的工资卡在还。我需要拿到我应该拿到的部分。小宝的抚养权归我,他保留探视权,但每次探视需由我在场陪同。”她顿了顿,把笔搁回桌面上。“我不用多拿一分,也不少让一步。就按法律条文走。”
“这些诉求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苏律师把眼镜取下来用镜布擦了两下,镜片后的目光比进门时多了几分郑重。“追回赠与财产以这几份流水为基础,质证思路很清晰;精神损害赔偿的依据非常充分。法院对恶意转移财产一方的判例历来不手软。林女士,您已经做好了诉讼的全部准备。请您保存好所有原始凭证,严格按照清单补充剩余材料,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要犹豫。我们会正式启动诉讼程序。”
从律所出来,初夏的阳光正落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被那几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筛成斑驳的碎影。她站在台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冬青清涩的树液气息。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是几个月前以旁听者的身份被沈知意带着去的,那时她坐在会议桌最边上,连苏律师提的“当事人”三个字都觉得是在叫别人。现在她自己推开门,独自坐到了会议桌正中间。她把肩上挎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走进阳光里。下午的光线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眼角那几条以前被粉底遮住的细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但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用粉饼去补。
回公寓的路上她拐去了一趟超市。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认真采购过日常用品了——之前搬家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小宝的必需品,公寓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挑了一瓶新的洗洁精、一袋洗衣液、几包纸巾,又给小宝买了他喜欢的小熊饼干和两盒彩色蜡笔。路过日用品区时她在护手霜的货架前停了一下,想起沈眠枝说过为了一瓶十八块钱的打折护手霜被婆婆指着账本骂了整整十分钟。她拿起一瓶护手霜看了看价格,然后把它放进了购物车里。她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这瓶护手霜为什么值得买。
推着购物车转过零食区的拐角时,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蔡姐。那是她以前在公司隔壁部门的老同事,比她还年长几岁,以前也是每天全妆高跟鞋、项目会上能为了一个数据出处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超市促销员马甲,正踮着脚往最上层货架上码放饼干礼盒。她迟疑了几秒要不要绕过去——以前朝夕相处连午饭都一起吃的人,隔着货架再次碰见,反而不知道该先提哪一桩旧事。倒是蔡姐先看到了她,手里还举着那盒没放稳的饼干,回头冲她喊了声“林薇”,尾音带着故人重逢时特有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两个人站在货架旁边聊了近一个小时。蔡姐说她去年年底就被裁员了,公司给的理由是部门架构调整,但她心知肚明——她那个岗位裁掉之后不到两周就换了个更年轻的男员工顶上去。她找了几个月工作,要么嫌她年纪大,要么嫌她离开职场太久专业技能跟不上,最后只有超市的促销员岗位愿意要她。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以前在写字楼里觉得自己是精英,现在才发现那些“精英光环”都是平台给的,离了平台什么都不是。她说完又笑了,说我现在的体力比以前还好,天天搬货算是自带健身卡,一边说一边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捋。
林薇靠在货架上听她说完,忽然问了一句:“蔡姐,你以前不是负责过新员工培训吗?你做的那个入职培训手册,当年被总部当成范本在全公司推广——你还记得吗?”
蔡姐愣了一下,说当然记得,那个手册她改了六七版,每一页的排版都是她自己调的。
“如果我开一个工作室,专门帮那些想重返职场的全职妈妈做职业培训和就业对接——你愿不愿意来做培训讲师?不是全职,先兼着,等你那边方便了再转全职。我知道超市促销员不是你想做的事。”
蔡姐手里那盒饼干差点滑下去。她赶紧把它扶住,盯着林薇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说,你让我想想——不是推托,是太突然了,我天天搬货搬得脑子都钝了,你突然跟我说培训讲师,我得缓一缓。她又停了一会儿,说我应该可以——你那个工作室什么时候开张?
“快了。等我离完婚。”林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排进日程表的事项。蔡姐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你变了好多,以前你从来不会说“等我离完婚”这种话,你只会说“最近家里有点事”。林薇也笑了,是那种自己都没察觉就漾开的笑。她说对,以前我只说“家里有点事”,现在我能说“我要离婚”了。
从超市出来,林薇拎着两大袋东西回了公寓。她把东西放好,洗了个澡,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棉质家居服,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然后坐在小餐桌前打开电脑。苏律师白天列出的补充材料清单还摊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用荧光笔逐条标注哪些是已归档项、哪些需要去银行补打流水、哪些可以线上申请电子凭证。做完这些之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薇光工作室筹备方案”。她写了几行大纲——工作室的定位是帮全职妈妈做职业培训和就业对接,从简历修改、面试模拟、职业规划到岗位信息共享,逐步搭建免费的咨询框架。她在“师资储备”那一栏写下了蔡姐的名字,在旁边标注:前公司培训主管,入职培训手册被总部列为范本,沟通能力强,熟悉零售与服务业岗位需求。写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心里浮起一种很轻的踏实感——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她知道它会发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把握,而是因为她已经把第一步踩下去了。
晚上,沈知意发来消息,问她今天去苏律师那边谈得怎么样。她回了一段话,把苏律师的建议、材料清单、诉讼流程的大致时间节点都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我今天碰到以前公司一个老同事。她被裁了,现在在超市做促销员。我跟她说了工作室的事,她愿意来帮忙。”
沈知意过了片刻回复:“你已经开始自己组团队了。”后面跟了一个洋甘菊的表情符号。
林薇看着那个小小的嫩黄色花朵图标,想起第一次在花坊修花枝时被剪坏的那些洋甘菊——切口参差不齐,几缕纤维从断口处垂下来,她以为自己永远修不好,但后来第三枝切口平整地立在清水桶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有人站在旁边指导她下刀角度了,但沈知意那个小小的表情符号让她知道——不必每件事都独立完成才算强大,随时有人在旁边帮她数切口角度、记得她最初剪坏的那几枝花。
接下来几天她在公寓和银行之间来回跑。家庭共同账户五年内的全部流水之前已经打印过,苏律师看完后让她再补一份近一年内的定期存款变动明细。她穿着平底鞋在银行柜台前排队,手里拿着填好的申请表格和身份证。柜台工作人员接过申请表,问她用途,她说个人财务核对。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很快将流水打印出来递给她。她在银行等候区把厚厚一叠流水单逐页核对了一遍——每个月工资转入后的余额变动、房贷扣款日期、水电燃气费的自动划扣、以及那些被标注为“转账”的大额支出,全都在上面。她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些数字,不是看不到,是不想看。每次家庭账户的月度对账单发到邮箱里,她都会直接转发给周彦,只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管钱比我细心”。现在她一页一页逐行核对,发现那些被她转发的对账单里藏着太多她本该早点注意到的信号——他总是在她发工资的前后几天转出大额款项,像是在算准了她什么时候会往家庭账户里存钱。
回公寓的公交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周彦对她说“你太要强了”。当时她不觉得这是贬义,反而觉得是自己优秀。现在她忽然明白他说的“要强”不是指她能力强,是指她不会向他示弱,不需要他帮忙,不会给他添麻烦——所以他觉得她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告知家里的财务状况,不需要知道他悄悄把那些钱一笔一笔全转了出去。一个不需要被丈夫认真对待的妻子,就是他自己花钱养情人的最佳借口。
她回到公寓后把那张定期存款变动明细和之前个人工资卡的支出表格并列放在餐桌上,用红笔逐一勾出对应项,标上页码,存入证据文件夹。
又过了两天。下午她接到了婆婆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她稍作沉默才按下接听,但没有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桌上。婆婆的声音没有上周那种中气十足的指责,更像是抓住水面上最后一片浮木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空落落的。她说周彦搬出去之后就没再主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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