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子君微抵达时,宴会厅里的气氛正处在一种微妙的临界点上。
王泽的身影消失之后,路希河仍不紧不慢地品着酒享用着美食,对其他人的目光视若无睹。金十一坐在她旁边,担忧又紧张地攥着桌布,眼巴巴地盯着楼梯口。
一楼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场宴会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东道主公爵阁下一整晚没露面,监察科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平民把整栋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而监察科的一把手路希河气定神闲的,好像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似的。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也有人端着酒杯假装不在意,但都频频往二楼方向瞟。
“对了,中将去哪了?不会醉倒在卫生间里了吧?”
“秘书长也不见了,难不成是偷偷溜了?既然公爵阁下一直没有露面,我倒也想回去了。”
“你们就不想留下来看热闹吗,看看那个小子会闹出什么事。”
正门就在这时被两名身穿深灰色军礼服的侍卫同时拉开。门扇向两侧滑开,夜风裹着庭院里残留的花香灌进来,吹得最近几桌的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来人逆着风走进来,身形修长,肩背挺直,一头金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穿着雪白的王室礼服,领口别着王室的金色狮鹫徽章,五官生得极为端正,眉骨高而不凌厉,嘴角天然有一个极浅的上翘弧度,目光淡淡地扫过宴会所有地方。
宴会厅里因此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还站着的官员和贵族齐齐低头,按住胸口,躬身行礼:“二殿下!……”
有人低声念出这个称呼,语气里既有尊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今晚的宴会本不该惊动王室,这位殿下的突然到来,说明有什么事情发生。
君微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同样有着一头金发的人身上。
他像只小鹿似的拘谨不安,简陋的打扮与这场盛大的宴会格格不入。但那一头金色的卷发格外引人注目,和此刻正盯着他看的那位殿下、头上那顶王冠底下的发色如出一辙。
君微眯起眼,朝金十一的方向走过去,两位侍从紧跟在他身后。
“这位美丽的小姐,倒像是生面孔,不知本王子可否有幸认识?”
金十一眨了眨眼,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迟迟没有回复。路希河假咳了一声,用很低的声音提醒他:“这位是二王子殿下,别失礼。”
王子……王子殿下?!金十一蓦地回过神,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见过王子殿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双手局促地捏着衣角。
君微愣了愣,没想到看着像位小姐,原来是个男的。但他还是保持着微笑:“抱歉,长得如此漂亮,本王差点都分不清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头金发。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中央的地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道巨响,紧接着又传来如同地震似的剧烈震动。侍从连忙护着君微往后退,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到角落里,安静的大厅又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和惊慌:“这是要地震了吗?!”
“是不是该离开了!天呐太可怕了……”
“可是殿下还没离开,你敢离开吗?”
议论声中,整片大理石地板从正中央炸裂开来。碎石飞溅,烛台倾倒,宾客们尖叫连连。
裂口处,一道巨大的甲胄身影从地底窜出。甲胄浑身如同黄昏一般的颜色,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六道羽翼在半空中完全展开,翼尖的金焰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它的左肩上,坐着一个人,单腿屈膝,另一条腿垂下来,靴跟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那人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和黏液,衣服上满是被什么割开的裂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神色异常平静,显出令人倾倒的从容。他腿上还躺着一个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旧裙子,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身躯与甲胄天使比起来太过渺小,但是他从容不迫,目光凛冽,更像是这位甲胄天使的主人。
“乌列尔,落下。”
乌列尔缓缓降至准确的方位,接过躺在王泽怀中的小女孩,轻轻放进金十一颤抖的怀里。
金十一低头看着妹妹的脸,嘴唇翕动着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抽气声。虽然神色紧闭,但还有气息,谢天谢地。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了看找了许久的妹妹,又看向王泽,王泽并未没有从甲胄身上下来的意思,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路希河身上。“希河姐,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情况有些危急。”
路希河啧啧称奇:“怎么你走到哪,哪里就这么精彩呢。”
王泽也想知道为什么,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裂口深处传来一阵密集而湿滑的沙沙声,下一刻,数以百计的肉色触手从中涌出,砸向那道巨大的甲胄天使。金焰从乌列尔的翼尖喷涌而出,在人群与触手之间拉出一道弧形的火墙,然后身形挪移变幻,同触手在半空中缠斗,将天花板都撞开了,从二楼都能直接看到一楼的情形。
战斗激烈,王泽却闭上了眼,平静得好像是个局外人。当然不能继续被这些东西缠住,擒贼先擒王,要不是孤寂着大厅里这些宾客,他早就指挥乌列尔朝本体砍去。
等到希河姐把人都撤走,乌列尔就可以大展身手,将这栋房子全拆了。
他一边指挥乌列尔突破那些触手编织的防线,一边将意识沉入了终末之地,试图同艾奇建立联络。他很需要艾奇的力量,如果能通过终末之地将艾奇的冰封灵使传送过来,事情就容易多了。
突然间,王泽睁开眼。他在精神网络中找到了突破点。
“乌列尔,朝我传给你的位置攻去,不管这些触手了,直接给我砍它。”
金色的巨剑斩断重重阻拦,一往无前地朝着本体所在的位置砍去,搅得整栋大楼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中那道肉团的瞬间,时空停滞了。
*
身后传来窸窣响动,等站在最后面的士兵转头看去时,看见了一张没有面目的脸。
并且在一瞬间,这张脸张开了血盆大口,大得几乎能将整张脸覆盖,士兵不及反应,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时,一道枪声响起,从前方直直射来一颗子弹,狰狞的巨嘴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士兵回过头,看见他们的指挥官刚放下枪。
……指挥官在打谁?他很快忘记了这一切。
王泽应该早就做好警惕,在地下一楼中那东西就不停地变换位置,在眨眼间从这个屋子转移到了另一间屋子,王泽无心再被它耍得团团转,所以这才打算上来疏散人群,方便他干脆直接地拆了这地方,看它还怎么藏。
好嘛那东西自己不传了,把他传走了。
而且这些家伙怎么甩都甩不掉,到了东大陆居然还跟在他屁股后面。
哦,玩一二三木头人很好玩吗?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
身后的士兵不敢再动,带队的安寻疑惑地看向那位指挥官:“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包围了。你是叫……安寻对吧?检查一下队伍的人数有没有遗漏。”
“是。”
被包围了是什么意思?除了先前那三个污染体,安寻什么也没看到,但还是服从命令开始清点人数。
“报告长官,一人不少。”
“那就好。现在……啧。”王泽话还没说完,抬手又开了一枪,安寻循着他开枪的方向看去,依旧什么也没看到,这是在打空气吗?还是这位指挥官,有些不正常?
“看着队伍,我想想办法。”王泽觉得很是无奈,这些人搞不清楚状况,即使看见了哭泣一族转眼就会忘,就算如何警惕都没有用,他没有和他们建立链接,无法将精神网铺开在他们图景之中。
而光用子弹是杀不死那群家伙的。王泽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的宝贝翻盖机还带着的,那只能这样了。
“长官,我们要一直等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安寻有些不耐烦了。
他一直不赞成这些向导上前线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没有战斗能力却又掌握着指挥权,畏畏缩缩止步不前,难道不知道在战场之中,停下来才是最危险的做法吗?
王泽还没开口,倒是白疏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会质疑宋潋光的命令么?”
“不会。但……”安寻撇了撇嘴,“少将不在这里。”言外之意好像是除了少将,他可以不服从任何人。
“连你们少将都要听他的行事,你有什么质疑的资格?”
安寻无从反驳,气得扭过了头。“那就请两位,干脆在这里睡一觉好了!”
什么指挥官,不过是个胆小鬼;什么少将夫人,不过是个花瓶。
王泽还在自己身上摸索着,摸着摸着摸到了裤腰上。嘶……虽然很不雅观,但是没有办法,王泽的手放在裤腰上,迟疑了一下,背过身去,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一直看着他的白疏桐愣了愣,不知道王泽为什么突然开始解皮带了,连忙从后面按住他的手:“你、你要干什么?”他挡在王泽身后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咳。”王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我只是缺根绳子。”
“……”白疏桐微微红着脸,“我还以为……”
“别想,不准想,脑袋里都是些什么东西。”王泽无奈,以为他要脱裤子是吧?他又不是暴露狂。
没了皮带的裤子有些松,但也不至于会掉下去。然后王泽把皮带往军帽上围,将他的翻盖机绑在了帽子后面。
翻盖机正处于录像状态,哼哼,这下他前后都无敌了。
安寻看见他这幅模样更觉气愤,果然不正常!正常人谁会把裤腰带绑头上,还是说正常人谁会把脑袋当屁股?
不止如此,这个把脑袋当屁股的人还忽然转起圈来,不仅自转还要绕着整个队伍公转一圈,简直是诡异至极。
他实在受不了了,道:“指挥官,恕我直言,请你不要再胡闹了!我们还要继续往里探查情况,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吐出来。他只是眨了眨眼,怎么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又一张的脸,说是脸真的只是脸,没有身体,飘浮在他们四周将他们团团围住,有的有完整的五官,有的五官不全只长出了一只眼睛或者嘴巴,看起来格外恶心,还有的根本没有五官。
他吓得忘记眨眼,越看那些有脸的越熟悉。那,好像就是他队伍里的人的脸!
安寻连忙朝队伍里看去,不由又吓了一跳,喊了几个名字叫道:“这几个人呢!”
随着他一声喊叫,其他人这也才发现队伍里有人消失了,一时乱成一团。
“这些是什么怪物!”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那几个消失的,是不是就是被它们吃了!”
“这可怎么办?!”
安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宋少将的部下,虽然不是核心部下,但跟着见识的也不少,怎能因此自乱阵脚。他举枪快准狠地打了几枪,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子弹从一张又一张的脸上穿了过去。
王泽把他往自己身后按去,迎面对上这些飘浮的脸,看得出来有几个正在慢慢复制。“好啊,吃了多少人,居然可以直接复制了?怎么,想偷偷混进队伍里?”
被录下来之后,它们就是想消失也没办法。
它们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们,我们无话可说。但是,这块大陆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只会被我们一步步蚕食、复制。如果有一天你们尽数灭亡,那一定是你的罪恶。”
“就因为我没有杀了兰昭?”王泽啧啧不已,真是好大一口锅,这话都说得出来。“我们讲道理,你们想让我杀了兰昭,把我传到这里是要干嘛?我是能隔空杀人还是怎样?就算你现在威胁我,我也不能立马回去。再说,就算我真的杀掉兰昭,你们就不会这么做了?到那个时候你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不,你根本不懂!我们对人类世界这个破地方一点都不稀罕!我们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领主会抛弃我们,离开故土,来到这个破地方!我们因他而受百年痛苦,只有他自己得到了解脱!既然如此,我们就毁了这个世界,毁了你!”
*
这一关说简单也简单,哭泣一族其实并没有过于强大的力量,只是胜在机制独特,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可一旦被记住、被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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