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运还真是心急,我只是稍稍调查了几天,他就忍不住和家伙给我来个下马威。”
包厢内,兰戈手里端着一杯特调酒微微摇曳着,他喝酒从没有喝酒的样,就喜欢用吸管慢慢吸,和整个人的气质很是违和。
“你把我们请来就是解决这件事?”从王城赶来的友人倒也不介意,兰戈的作风向来疯狂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下你们都看到了,司令和地头蛇勾结扰乱秩序,而我是自卫——回去让上面的人给我升个职吧。我可不想被污蔑成军变。”兰戈道,“刚好罗运也消失了,等你们回去之后,我就彻底带兵收拾司令部残党。”
“说起这件事倒极为诡异。那些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但我们却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有个猜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王泽出声了,兰戈的眉头跳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希望长官记得我还在这里工作。”王泽神色自然地将托盘里的酒放到众人面前,“我是来上酒的。”
兰戈忍无可忍:“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不允许再在这里工作!”
“那你下次早点说嘛。”王泽放完酒就找个位置坐下了,旁边人还给他让了让。
几人玩味地看着王泽:“嫂子可真是勤俭持家,难道兰家已经穷到要靠嫂子陪酒维持生计了吗?”
“给老子滚。”兰戈瞪了一眼这群狐朋狗友,最后瞪向王泽,“坐过来。”
王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被叫嫂子,好诡异,他终于能懂白疏桐被祁子昂天天喊嫂子的感觉了。
王泽挪了过去:“回到刚刚那个话题。这个落角藏着一个很难抓住的东西,我猜测,它有清除人记忆的能力。”他亮出了自己的手臂,“白天里是我第三次遇到它,而前面两次我也都做了标记,但我不知道在做标记之前还遇到了多少次。或许是眨眼间就会忘,又或者要触发些什么……但我不知道它具体的杀人方式是什么,那么多次它可以杀了我,但是我还好好的,反而大厅里那么多人都消失了。”
手臂那一道口子上了药正在缓慢愈合。
“这么说,我的护卫队被它吃掉了不少人。”兰戈道,“这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麻烦。你们是想继续留下来帮帮我,还是?”
“那就不必了,怎么能妨碍兰大少建功立业呢,我们还是回去继续当我们的纨绔子弟好了。”
这样的怪物简直太过可怕,几人后知后觉地有些毛骨悚然,白日里侥幸逃过一劫,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过放心,我们会把事情完整上报给军部。”
“切,一群孬货。”
把酒喝完,几人再聊了会儿,就各自离开了,方才人满为患的包厢里只剩下王泽和兰戈两个人。
兰戈吸溜着杯里所剩不多的酒液,眼睛是看着桌子,余光却下意识地注意着王泽,忽然想起白天里那个吻,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泛痒。但转而又想起在他之前,他和兰昭不知道还做了些什么亲密的事,那点子心痒变成了膈应。
虽说他和他订了婚,但他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纯粹是借他设了个局。等那群狐朋狗友把落角的事在王城发扬光大,包括他订婚的事,那些长老公爵或许会不满,但上面那位应该可以放心了。
既然兰昭喜欢,那就让他用着玩玩。只是他没想到两个人这么不顾及自己的面子,当着他和他的手下公然调情,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
尤其他下一刻又亲上自己,姿态随意得像个什么呢?像兰戈刚才那些狐朋狗友,在猎艳时就是这么个风流浪子的随性模样,亲完这个亲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
他把他们两兄弟当什么了?不就当成那些陪酒的廉价货色?
兰戈打破安静的氛围:“所以你带的那把枪只指过我是吧?”
王泽嘿嘿一笑以掩盖心虚:“我那也是正当防卫啊。”
“……”
“兰大少剿了司令部之后,考不考虑给我个职位当当?”王泽忽然又道。
“你别得寸进尺。”兰戈没啥好脸色地回他。
这下子令王泽不解了,他什么时候得过“寸”了?
“你又不让我继续在这里工作,那我还能干什么?”
“明天我让人拟一份合约,在我们订婚期间,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每个月就能领到一笔钱,保你衣食无忧。”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包养啊。”王泽感叹一番。“不过兰大少真不考虑让我协助你一起抓住那神出鬼没的东西么?我可是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这点我会给你加钱的。”
“我还牵制住了瑕无,虽然最后给他跑了。”
“……行,我加。”
“钱财乃身外之物,所以……”王泽期待地看着他,“兰大少就施舍我一个小官当当吧,比如巡逻小队队长什么的,我不贪的。”
兰戈扶额:“你是我的未婚妻,和我在一个机构工作,难免落人话柄。”
“兰大少会怕这些?你的话柄已经够多了。”
“……你猜这都拜谁所赐?”
“那再多一个也无妨吗,我们讲道理,我作为你的未婚妻,却连一点职务都谋不到,不更加不合理吗?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兰大少没有实权或者小气呢,再或者有心人会猜测我们这段订婚关系的真实性……”
“没有人会这么闲!”
“有的!”王泽义正言辞地说,“你要是不从,我明天就让这些流言蜚语传遍整个夜店,然后到整个落角!”
“草你丫的,你还威胁我上了?”
“我这是帮兰大少防患于未然啊,兰大少不知道,人心叵测啊!”
兰戈无语,这小嘴叭叭的居然让他找不到话继续反驳。
“你要是真这么懂,今天就不该当着我手下的面和兰昭卿卿我我。”最后,他找了个理由问责。
“那是兰昭主动的,我冤枉啊大人,我怎么敢忤逆你亲爱的弟弟呢。”
“你没有手不会推开?”
“那我亲你的时候你也没推开啊!”
“……这能一样吗?”兰戈觉得脸又有些烫,但还是死死瞪着面前这人,想看看他是有多厚颜无耻。“我跟你是合理合法的订婚关系,你亲我我为什么要推开?”
王泽沉默了,兰戈觉得是自己把他堵得无话可说了,心里有些得意。但见他神色复杂又隆重地问:“所以,难不成,我得靠身体谋职位?”
兰戈听懂了他这话,膈应得当场跳起来:“滚,你想碰我想都不要想,没门!”
“噢又不是易感期那个时候了,不是咬我脖子那个时候了……”
“你非要跟我杠是吧?!”
*
最后王泽死乞白赖地赖了一个巡逻队队长当,但是兰戈说底下人服不服他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不服好办啊,大不了换人,他那几个精心培训的可不得拉进队伍里来。
然而早知道会遇上监察科的人,王泽就不求兰戈了,监察会的官看起来比这巡逻队队长要大啊,真是白求兰戈一晚了。
事情还要从今早说起。
好久没见到金十一了,王泽有些担心,于是回了金十一的家。金十一担心他没地方住,走前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但其实王泽这些天都在三叔那别墅里住下了。
屋子里没人,平时略显拥挤的小屋忽然变得空旷许多,让王泽不太习惯。窗户边的那盆向日葵也到了该枯萎的季节了,金十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想起之前金十一和他透露的那些事,他心里有个猜测,金十一不会去找他家人了吧?那他应付得过来吗,他提到的那个男人好对付吗?
但他根本不知道金十一去了哪里,无从找起。
回想起来他来到西大陆之后倒是给金十一添了不少麻烦,却没怎么帮助到他。王泽累坏了,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只是睡了一晚上,没有穿越吧。王泽站在巷子口,对眼前的景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灰蒙蒙一片的天空下,街上那些在走动的,已经不能算是人类。它们大部分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只是身上到处长着结晶。
女人蹲在墙角,空洞的眼眶里往外伸出一簇一簇暗蓝色的结晶,像是挤碎了眼球。她的嘴张着,下巴以一个不应该的角度垂下来,喉咙里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含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悲切。她的手指也正在变成结晶,一节一节,断了下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应该记得的,为什么他忘记了?当时他也站在这个位置,预知到了如今的一切。为什么他忘记了?如果他还记得,他应该早有准备,而不至于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还有人四肢像蜘蛛一样反关节弯折,肋骨从皮肤底下戳出来,每根骨刺上都挂着一小串暗蓝色的结晶颗粒。他用这种姿势在地上爬得飞快,脊椎像波浪一样起伏,经过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时猛地停下来,把脸埋进尸体胸膛的破口里。
如同在矿洞里发生的情形,他们原先同为人类,被污染后失去了任何意识,将同类扑杀在地,饥饿地啃食着心脏。
从终末之地外溢的污染本是怨气所化,会侵蚀火种。没有火种之时,人类的心脏便充当了替代品。
热闹的巷子一片死寂,到外面更是惨不忍睹。
王泽退回巷子,想起什么,朝巷子里另一条分岔路赶去。
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齐愿静静地跪在地上,他的爷爷正躺在他面前,大半张脸已经被污染腐蚀。
那个曾被他所伤但一点不怪他的老人,还好心为他煮面的老人,就这样死了。
“齐愿……”
王泽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慢慢地蹲下来。齐愿手里还握着那把正不停往外流血的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细看去老人的腹部有一个刀口,血从那里淌出来,一直流到王泽鞋边,他低头就能看清刀刃在血泊表面映出的冷光。
听到动静,齐愿如梦初醒般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凭着本能攥紧刀柄朝声音来源刺去,刀刃划开空气,带出一声尖锐的啸响。王泽侧身闪过,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没用多少力气,稳稳地把刀从他痉挛的手指间缓缓卸下来。
齐愿挣扎,用另一只手去够那把刀,膝盖也去顶王泽的腹部,把所有还残存的力气都用在这些毫无章法的攻击上。
王泽不闪不避地接住他所有的拳,直到他认出面前的人是谁,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放弃了挣扎,一头跌进王泽怀里,手用力攥着王泽的衣服,攥得骨节发白。
他嘴张着,似乎想喊什么,但最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王泽却能听见他体内沉痛的悲鸣。
王泽用精神力探查了这四周,附近没有什么污染体逼近,便不用急着催齐愿走,让他再缓一会儿。
良久,齐愿轻轻地开口了。
“昨天他还能认出我……”齐愿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分明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听不出波澜的沙哑,“我回来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给我,那是小时候我最爱吃的糖,我一哭他就会喂给我吃……他还记得把我捡回来的那个时候。”
他停了片刻,“但是今天他不认识我了,他看着我,问他的小齐愿什么时候回来,一直问一直问,直到他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没有反抗,因为我这条命是爷爷捡回来的,他想收回去我也没意见。可是他却突然放开,从枕头底下抽出刀,捅进了自己肚子里……”
“他说不能变成那些东西,变成那些东西会吃人,会吃掉我,他说他不想吃掉我……”
齐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满血的掌心。那只手刚才还握着那把刀,被王泽夺去了刀之后现在空空如也,血沿着掌纹的沟壑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根本没有想到,他怎么会在枕头下面藏刀呢,是不是……是不是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他低头哭了,肩膀剧烈地抽动,像一只被闷在深水里的困兽,把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又沉又闷的气声,可那声音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脏发紧。
王泽把手轻轻覆在齐愿攥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上,然后收紧,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齐愿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眼泪浸透了王泽肩上那层薄薄的布料,温热的,滚烫的,像老人腹部还在流淌的血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已经见过多少人哭了?好像每个人都在他面前哭了一遭。可他所能做的有些什么呢?或许他已经足够强大,可仍被深陷迷局之中,有心有力却无可奈何。
这时,他又想到那个家伙。如果这一切真的全是瑕无干的,那他该因此付出代价。
*
——你愿意加入我们监察科吗?
就在王泽带着齐愿躲过一众污染,拐过一个街角时,一辆车疾驰而来,拦住了两人的去向。
“哟,小帅哥,要不要我们带你们一程?”
车窗降下来之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脸,张扬的眼线与红唇,穿着一身全黑制服,领口处打了红色的领带,衣襟上是一个黄色的徽章,浑身的气质无不在提醒王泽,这绝非等闲之辈。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就不劳烦了。”
“呵呵,谈什么劳烦,我们就是奔着你来的。”女人笑着说道,“上车再说吧,周围这么危险——你可是兰戈的未婚妻,还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这倒不是他胆子小,前面又是被拐又是被绑架,很难不警惕一点。不过王泽听她这语气,好像是认识兰戈的。
齐愿看他一眼,王泽朝他点了点头:“上去吧。”
反正他今天带了枪,也不怕。自从那天被瑕无的人拐了,他就随身携带枪支,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还敢绑架他。
驾驶座上的是一个男人,眼睛瞟了眼窗外感慨道:“这落角还真是乱啊。”
“所以才把兰戈那家伙派到这地方来嘛。”
“治理好了回去应该能直接晋升吧。会不会把那群老家伙气个半死?”
“都等不到那时候了吧,放着长老的宝贝儿子不要,来落角和一个陪酒的服务生订婚……”
“……呃,你们一定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八卦吗?”这八卦王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虽然是事实,但是怎么每次一听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一次伤害?
女人哼笑一声:“八卦当然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讲才有意思啊。”
“所以二位到底是……”
“哈哈,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路希河,旁边这个是欧亚,我们是监察科的人。”
“监察科?”
“我们监察科可厉害啦,顾名思义,是监察全国上下各个地方机构官员和将士作风的一个机构。”路希河道,“上到内阁长老会下到地方办事处,就没有我们查不到的地方。”倒是一点没有介意齐愿的存在。
王泽有些明白了:“难不成,你们想通过我调查兰戈?”
“可以这么说。不过呢,兰戈还不值得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我们的真正目的嘛……得等你加入我们才告诉你。”
等等,要他加入?这进去了就是公务员啊!可不比在兰戈手下混稳定得多,果然宇宙尽头只有公务员。
“当然,这只是邀请,证明你有加入监察科的资格,但你还需要通过考核,才可以正式进入监察科。而这考核嘛,就是我们来的目的之一。”
王泽问:“可以问下,你们为什么会看中我呢,就因为我和兰戈订了婚?”
“呵呵。昨天兰戈的订婚宴,其实我们也在,只不过是在二楼。所以我们都看见了,你身上那道甲胄天使的虚影。再加上你过人的身手,根本不输兰戈,是个好苗子啊。与其被兰戈收入囊中埋没在军部,不如加入我们监察科。”
监察科么,有意思,让他这个敌国的人来监察这个国家?会不会有些……太草率了。这种事,还是得问过三叔才行吧。
“我们监察科待遇很好的啦,直属于国王陛下,监督权连内阁长老都必须服从,更别说这小小一个司令部。”路希河还在继续给他洗脑,“只要你加入,就有机会直接见到国王陛下。到时候兰戈这家伙想甩就甩了,谁还愿意看他的脸色,怎么样?”
“行,我加入。要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么,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和你说吧。”
王泽看了一眼旁边仍不在状态的齐愿。怎么,他们一开始并没在意齐愿的存在,现在反倒又在意起来了。
靠近市区,路上已经有士兵巡逻守卫。没过多久,车子便在兰府门口停下了。
……忘记说要去哪了。
“小帅哥,别跟兰戈说我们来找过你哦,这也是为了你好。”
其实就冲这句帅哥,王泽心里已经是一边倒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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