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城墙,遏云楼三层飞檐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檐角铜铃被晨风推着,懒洋洋响上一声,隔半晌才又响一声。
日场要到巳正才开锣,韩烈到的时候,二楼的包房已定满了,今日遏云楼的头牌要唱两场,消息一放出去,两个场次顷刻间便定满了。
韩烈穿着一件崭新的竹青直裰,腰间一枚青玉佩,日光里透出温润的薄光。
他踩上楼梯,脚步压得很轻,只有木板偶尔吱呀响一下。
东边第三间包房,门半敞着,朝内的露台上摆着方桌和两把圈椅,桌上一壶茶正冒着薄薄的白雾。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粗嗓门的嚷嚷。
"我刘某人走南闯北十多年,还头一回碰上这种窝囊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蛮横,又掺了些生意人斤斤计较的油滑。
韩烈在廊柱边略顿了一步,侧目望去,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站在包房门口,叉着腰,一张国字脸涨得微红,浓眉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穿着一件绛紫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宽腰带,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活脱脱一个发了家的江南富绅——
只除了那双眼睛,在怒火之下压着一层旁人看不穿的沉静。
"这间房我上个月就交了定钱,你们掌柜收了银子拍拍胸脯应承得好好的,今儿我要在这儿招待贵客,你倒好,跟我说已定给别人了?"
中年男人一挥手,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那雕花木门嗡嗡响。
他对面站着个小二,十五六岁的少年,脸都白了,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几乎要哭出来。
"爷,您消消气,此事是小店处理不当,您……您先等等,小的先去问问掌柜。"
“是我占了这位爷提前订好的包房吗?”韩烈从容不迫走过去,带着笑意,一脸和气。
店小二明显经验不足,一遇到突发状况就没了主心骨,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位爷……您……”
韩烈举起手掌,打断他:“"这间房这么大,便是再多容纳几个人也宽绰得很。在下一人听戏也是无趣,若这位爷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内听戏,让掌柜再添两碟点心一壶好茶,临时搭伙凑个趣,如何?"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怒色没退,但眉间的褶子似乎松了半寸。
他梗着脖子,粗声道:"给我上两坛你们这儿最贵的酒。"
似是暗里较劲,比拼财力。
韩烈笑了,对店小二笑得温温和和,“如此甚好,听这位爷的,再上几碟好菜,有酒无肉也是乏味。”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声道是,猫着腰跑了。
人走后韩烈抬眼打量这间包房,二楼这个位置果然是最好的,正对下方戏台,没有一根柱子碍眼,日光从敞开的露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
他收回目光,又转向中年男人,褪去了方才的温润儒雅,戏谑得翘起嘴角。
“七刀叔,今儿穿得人模狗样,差点没认出来。”
谢七刀曾是影司中数一数二的影卫,便是周围无人,也没立刻放松,还绷着暴发户的形象,走进包房里,压着声音道:
“当心隔墙有耳,老子教你的东西,都叫你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烈摸摸鼻子,留意了下周遭的动静,确定安全后,才跟着谢七刀在圈椅上坐下来。
“我不是早就把消息传给血牙了,接头人还没露面,只能等,您老怎么这么急?”
韩烈见谢七刀脸色凝重,以为他是为了忘忧散的事儿而来。
“我来不是为这个。”
韩烈不解:“那是为什么?”
“楚月红来瓜州了,谢南家的那女娃,你给看紧点儿。”
韩烈缓了缓,才想起楚月红是谁。
和谢七刀同批的,也是影卫。
“这跟慕瑶有什么关系?”
酒没来,谢七刀口渴,便先喝了杯茶。
“还不是争风吃醋那点儿破事儿,楚月红,以前是你们朔风使的未婚妻。”
“什么?”,韩烈差点惊掉下巴,“意思是,朔风使……出墙了?”
谢七刀眼神凉飕飕得扫了他一眼,明显不认可出墙的说法。
“跟谢南没关系,他去三不界前,就已经和楚月红解除婚约了。”
“发生了什么事?”上一辈的恩怨情仇韩烈本不关心,但事关慕瑶安危,还是得问清楚。
想起旧事,谢七刀叹了口气。
“先红杏出墙的人不是谢南,是楚月红。无论谢南在三不界的妻女是真是假,都跟前一段没有关系,执行任务前他就跟楚月红说清楚了,订亲信物也还了。楚月红后来被情夫抛弃,便又想跟谢南重归于好,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她大概是不甘心吧!”
韩烈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
“她会对慕瑶下手吗?”
谢七刀脸色凝重,摇摇头,“说不准,那女人,当年大概是出于嫉妒,跑去找那小姑娘她娘麻烦,谢南护人心切,不慎伤了她。那一次,差点让谢南暴露,除了对谢南的保护,指挥史还觉得楚月红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出任影卫,便将她禁足,谢南下落不明后,才放了出来。那之后,我感觉她越来越疯了。”
韩烈一颗心忐忑不安,慕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这会儿指不定又野到哪里去了。他特地安排了一个马仔保护她,她嫌烦,不肯让人跟,这会儿身边极大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思及此,韩烈慌张起身。
“不行,我得去找她。”
谢七刀跟着起身,
“我跟你一起,绝不能让那女人看到你。”
和韩烈想得不一样,慕瑶还没出门。
霍枭和韩烈最近实在是太闲了点,即便他们不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来杭州,是来交忘忧散的。却迟迟没动静,一群马仔没事儿干,个个都吃胖了两斤。
那批货是金山银山,也是烫手山芋,要交早交了,霍枭不该这么淡定。如果不是他不想交,那必然是对方不敢接。
这么谨慎,难道是官场的人?
慕瑶在心里默默思量。
那么大批量的忘忧散,能畅通无阻直达瓜州境内,背后没官府的人插手不可能办到。
但此时她不能探,霍枭不仅不会说,还很容易引来他的怀疑。
这个不能问,问别的总行吧!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忘忧散的加工地在哪里。舅舅太谨慎了,那地方连最受宠的霍豹都不知道,不知道霍枭知不知。
慕瑶当下就决定去试探霍枭。
霍枭来江南入乡随俗,养出了品茶的喜好,慕瑶去时,霍枭正在煮茶,看起来十分逍遥惬意,看到慕瑶来,笑着招呼她:“你来得正巧,刚得了一批好茶,来陪阿兄品品。”
慕瑶这点和韩烈很像,从来没觉得茶哪里好喝,寡淡没味,比不上那些酸酸甜甜的糖水。
她心里这样想着,并未说出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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