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咸阳宫里的消息愈发多了起来。今日报韩国内乱，明日说赵国又换了将。李斯进出偏殿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来三趟。
芈萧萧看着那些皮纸书信在她眼前来来去去，什么也没问。
扶苏铺开一张皮纸，提笔蘸墨，写下两行字。
“这是母亲的字，萧，即艾蒿，遍生于山野路旁，不择沃土，不避贫瘠，见阳则茂，遇雨则荣。母亲曾说过外祖父取这个字，是望您如香草一般，高洁其质，随遇而生。”
扶苏的话让她怔了一瞬，低头看去。
萧——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她还一直以为是秋风扫落叶之类悲凉的含义呢。
扶苏又指着第二行字：“这是扶苏的，出自‘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者，枝繁叶茂之乔木也。父亲取这个名字，是期我能如大树参天，庇荫万民。”
芈萧萧认同地点了点头：“你父亲对你寄望甚深。”
“是。”扶苏抬首，目光清朗，“父亲亦是扶苏最敬重之人。”
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芈萧萧微微一笑，随口问他：“扶苏如今的课业都学些什么？”
“帝王之术，儒家经典，诗书礼乐。”扶苏一一数来，“学毕其理，则赴朝堂听政，观其用于实务。此外，地理、天文、人文，亦须涉猎。”
他顿了顿，继续道：“年齿稍长，要随蒙恬将军，习军事韬略、边防之要。更须深入闾阎，察民间疾苦，习与百工农牧、士人吏卒相交接之道。”
芈萧萧静静听完，抬眸问道：“那扶苏可知，你父亲所谋？”
“备战东出，一统天下。”四字落地，铿然有声。
芈萧萧凝视着他，轻声问：“那扶苏，怎么看？”
扶苏沉吟片刻，才道：“父亲志在结束诸侯纷争之苦，使天下归于秩序，这是圣王之道。扶苏虽年幼，亦知《尚书》云‘协和万邦’，若能以仁德安民，使四海承平，便是顺应天命。”
“只是……愿这志向实现时，百姓能免于兵戈之灾，得享太平之乐。”迟疑了一下，扶苏扁扁嘴，又说道：“先生说，为君者当以德服人，不可如商君般严苛……可父亲说，天下需以法度治之……”
萧萧把下巴往手心里一搁，眼睛弯弯地看着扶苏扶苏：“往日里你的小白犬，你是如何让它乖乖待在你身边的？"
扶苏不假思索地答道：“喂它吃，对它好，它自然就不乱跑啦！"
芈萧萧又假装生气道：“那如果它啃坏了扶苏最喜欢的竹简呢？"
扶苏迟疑了一会：“打它一下？”
芈萧萧点了点头：“嗯，对，‘吃’就好比是儒家的仁，‘打’就是法家的术，二者缺一不可。你父亲以法统一天下，但要治理天下，光靠严刑峻法，百姓会生畏甚至生怨；光靠道德教化，奸猾之徒又会钻空子。"
扶苏若有所思：“那……既要让它吃饱，亦立规矩？”
芈萧萧捏捏扶苏的脸：“对了，当然这只是举例子，人肯定要比动物复杂千百倍，而且有时还不能喂太饱，还有更厉害的……”
扶苏顿时凑近，双目炯炯：“是什么？”
芈萧萧一笑，“扶苏可知墨家的机关鸟？”她继续侃侃道：“那机关鸟，你一打开开关，它自己就能飞。那是因为里面有精巧的齿轮机关。治国也一样，合适的制度就像设计好的机关，就算不看着它，它也会在设计好的机关里面按照你的想法，自行运转。”
扶苏歪着小脑袋，怔怔出神……
“王后所说的机关鸟，甚妙。”
芈萧萧循声望去——嬴政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口，信步走了进来。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拨了拨案上的竹简，像是随口道：“嗯……萧萧最近喜欢做些小玩意，做着玩，打发时间。”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那一眼看不出什么，却让她心里轻轻紧了一下。
“儿臣问父亲安。”扶苏起身，恭敬行礼。
嬴政并未立即让他退下，而是行至案前，执起一卷《九九术》。
“此术可熟稔？”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父亲，已能倒背。”扶苏答得恭敬。
“善。”嬴政颔首，目光却未离开竹简，“然治国之道，不在记诵，在于通变。若今岁关中歉收，粟价每石涨卅钱，原预算七千石军粮，需增拨几何？即刻算来。”
扶苏凝神静思，指尖在案上无声轻点，不过片刻便抬头：“需增拨廿一万钱。”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抛出一问：“若国库仅能增拨十五万钱，余下六万，当如何筹措？”
这一问，已远超算术范畴，直指治国实务。
扶苏沉吟良久，谨慎答道：“或可令关中富商纳粟拜爵，以补不足……”
“此策可用，然非上策。”嬴政放下竹简，目光如炬，“纳粟拜爵，是纵容商贾，乱法之始。裁减宫室？孤一道诏令，关中粮秣皆可征调。君王之威，在于使天下之力如臂使指，而非锱铢必较。你要学的，是这决断的魄力。”
“儿臣受教。”扶苏深深一揖。
芈萧萧呼吸一滞，手指在袖中蜷紧：这睥睨天下的决断，是缔造大一统的魄力，却也已昭示了将来耗尽天下民力的结局。
她静坐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史书里那个沉重的结局又压上心头。
她下意识眉头蹙起……
“怎么了？”绿娥察觉了她的异样，“王后可是身体不适？”
嬴政亦侧目看过来……
芈萧萧冲绿娥摇了摇头。
转向嬴政时，她已换上了惯常的笑眼，“君上方才说机关术妙，改日君上和扶苏一起做个机关鸟如何？”
扶苏也期待地望向嬴政。
“好。”嬴政的应答简短却笃定。
“君上的机关鸟，做得还远远不够精巧，若是能重做就好了……”芈萧萧直直看进嬴政的眼眸里，轻声道。
嬴政对上芈萧萧的目光，双眸深不见底，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王后，可有良策，叫这机关万无一失？”
他的话落进耳朵里，芈萧萧神情下意识凝住了……
事实上，她想过扶苏的结局，想过身边每个人的结局，还有……他的结局。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一遍遍推演，若大势终究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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