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娥侍奉芈萧萧宽衣,见她先见先将腰间那枚白玉觿仔细解下,甚是虔诚地置于妆台锦盒之中,方褪去外袍,不由抿唇一笑:“王后,真真是将这玉觿视若珍宝呢。”
芈萧萧回身瞥她一眼,语气坦然:“那是自然。”
这可是老祖宗赠的,换谁收到了不把这物件供起来,一日三餐地拜着?
绿娥眼中笑意愈深,一边为她解开腰带,一边轻声接话:“王后对君上……当真用情至深。”
“嗯?!”芈萧萧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这不一样。”
绿娥手上动作未停,“有何不同?”
芈萧萧抬手将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拢到肩后,语气平常:“因为它是嬴政送的啊。”
绿娥这会停下了解衣带的动作,抬眸,更是不解:“那不就是君上吗?”
芈萧萧张了张嘴,似要解释,却又一时语塞。
她望着绿娥那双写满“奴婢愚钝,愿闻其详”的清澈眼睛,终是放弃般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同你说不明白。”
她转身朝浴房走去,声音里带上一丝催促的慵懒,“快去备水吧。”
……
将今日在演武场沾的一身尘土洗净,芈萧萧披着半干的头发,裹了件宽松的素色深衣,斜倚在漆榻上。
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发梢还凝着细微的水汽,濡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
她一手支颐,另一手无意识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微潮的发丝,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案上的简牍上,半天没挪动一下——
蒙恬、蒙毅,出身三代名将世家,两兄弟一文一武,蒙恬主外,蒙毅主内。
统一后,蒙毅官拜上卿,地位仅次于丞相。他常伴嬴政左右,参与核心决策,负责文书、监察朝臣,并协理刑罚与谋议,实为近臣之权。
有意思的是,蒙毅的上卿与赵高的中车府令,皆属三公九卿体制外的要职。
赵高执掌车马调度,保管玉玺、符节,兼管诏书传递与机密文书——这也为日后矫诏埋下隐患。
蒙毅是律法的执行与维护者,刚正不阿;赵高却像是规则的漏洞,伺机而动。
二人一挺扶苏,一挺胡亥,势成水火。
曾有记载,赵高犯下大罪,蒙毅依法判其死刑,嬴政却赦免了他,且未损其职。可见当时赵高仍得信任,职权未受影响。
怎么一到赵高,嬴政就犯糊涂?史书上没细写,她却越是好奇:深谙用人之道的嬴政,难道一点端倪都未察觉?抑或终究是环境改变了人?赵高改诏胡亥其实也是他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趋炎附势的本能吗?
坏人,未必生来便坏,更不会将“恶”字刻于眉间,何况世间,本无纯粹的善恶。
不过帝国一统后的痼疾,也不是一个赵高的问题。
话说,怎么还没见到赵高……
她曾让昌平君去查,朝中或者底下郡县可有叫赵高的人,甚至刑徒、罪犯、隐官里,昌平君都找了,没有。
茫茫人海里找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本就不实际。何况同名同姓的也不少,找到了也不一定就是那个“赵高”。后来昌平君任了丞相后更是忙了,她也不好再提。
芈萧萧面前的简牍上,顶端画着一个稍大的圈,旁注“嬴政”二字;其下分出两股,一股连着标注“扶苏”“蒙恬”“蒙毅”的圈,另一股则延伸向“胡亥”“赵高”及一堆代表其他朝臣的小圈,其间以粗细不一的线条勾连,状若蛛网。人名写的是拼音字母。
一道玄色身影步入室内,带进一缕夜风的微凉。嬴政行至案边,目光落在芈萧萧面前摊开的简牍上……
“画的是何图腾?”他声音响起,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芈萧萧闻声蓦然回神,她眼睫极快地眨了一下,面上那点出神的恍惚瞬间敛去。
“仙符。”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又故作忧心,“如今仙丹遍寻不着,萧萧只好画些仙符,静心护身。”
“鬼神之说,不过愚昧世人之说。”
嗯!?
芈萧萧倏然抬头看向嬴政:哟!这话说的,将来岂不啪啪打他自己的脸?
嬴政此刻眉眼里尽是不屑一顾。
芈萧萧更觉是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道:“哈哈!君上,你如今还小,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嬴政显然不知她所指何意,面上仍是不以为意。
他在她身侧坐下,玄色衣袖拂过她微湿的衣摆,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微潮的发丝,声音压得低而缓:“王后何须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仙丹。”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廓,“王后所求,唯孤可予,王后求仙药,不如求孤……”
那气息太过靠近,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激得芈萧萧颈后的寒毛几乎瞬间立起。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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