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祁府灯火通明。
棺材前,跪坐在蒲团上的盛明意一身缟素,神色麻木,已然红肿的眼睛空洞无神。
身旁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忙上忙下,她都感觉不到,也听不清任何声音。
她呆坐在那里,一如既往的美丽。但原本岁月不留痕迹的脸上,不知哪个瞬间爬上了皱纹,令她疲态尽显。
“叔母。”祁知瑜亲自上前劝解,跪在她身旁,“已经一天一夜了,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如同其他人来劝说的结果一样,盛明意并不理会。
祁知瑜无奈,叔父叔母膝下无子,一直把他这个侄儿当作亲生的孩子一样疼爱,如今叔父已去,他绝不能眼看叔母在悲痛中香消玉殒。
“至少喝口水,您看您都哭了那么久,眼泪都快哭干了。”
祁知瑜将茶杯捧起,姿态板正。
盛明意本无心理会,但眼前的孩子执拗,她不喝这口茶,孩子就一直捧着。
罢了,盛明意接过茶杯,小抿一口。
很快,她便有了昏睡之意。
盛明意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一杯普通的茶,至少添了安神的药,她不由得悲从中来。
或许,这是她往后的日子,独自应对寂寂长夜的唯一法子了。
“来人。”祁知瑜松了口气,吩咐道,“送叔母回房休息。”
下人上前搀扶,盛明意如同傀儡一般被人带着走,她抿了抿嘴,闭上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回到空荡荡的卧房,她愈发觉得悲戚,思念如潮水般涌入,将她淹没。
药物作用也难令她真正入眠,她半梦半醒,泪水沁入了枕头,一次又一次。
*
“我女儿浪费了大好年华,等他等到现在,他有脸来提退婚?”
“要退也是我们退啊!就他还瞧不上我阿姐?”
“……”
外头闹哄哄的。
盛明意睁开眼,眸无神采,久久没有动弹。
床帐不知何时被人更换,或许是怕她触景生情。
天亮了,阳光穿过窗纱,洒落在地,令盛明意感到有些刺眼。明明昨日还在下大雨,天灰得像要破开一道口子。
“祁无咎是吧,我去找他理论!他都不跟我阿姐见一面就要退婚,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是阿弟的声音,盛明意终于有所反应,掀开被褥坐起,却因眼前的景象愣住。
屏风上绣的是鱼戏莲叶,梳妆台上的铜镜碎了一个小角,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
这样的布置和景象,是在她还未嫁人时才能看见的。
“那祁家的人说了,是他们不对,他们认,愿意补偿。”
是二叔母的声音,盛明意扭头往窗外看去,看不真切。
她缓缓站起来,蹑手蹑脚往外走去,却无意中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她摸向自己的脸,原地呆住。
这哪里是四十岁死了丈夫、做了寡妇的祁夫人,这是还未出阁的盛姑娘。
盛明意感到不可置信,掐了掐自己的脸,疼得眨了下眼睛。
是真的,不是梦。
她一觉醒来,回到了深闺时?
“补偿?此前那么多人打听我阿姐,上门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若不是和他们家有约在先,我阿姐早就嫁得了如意郎君,生活美满!如今他说退婚就退婚,我阿姐浪费的这些年,他拿什么补偿?”
“我不同意退婚!”
是爹爹和阿弟,还有二叔母在外头争论吗?
盛明意倍感恍惚,退婚?
谈及婚事这年,她二十岁,与她定下婚约的祁家幼子,终于跟随他回京述职的兄长,来到了京城。
“你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说不同意,然后呢?”
二叔母的声音尖细,“真成了婚,意姐儿能幸福吗?”
盛明意将外头传来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脑海里又浮现起另外的声音。
“待此间事了,我们去浪迹天涯好不好?”
“多思多忧,积劳成疾,伴有咳血之症,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下辈子,我们就不要再遇见了。”
“……”
各种各样的声音占据她的脑海,令她感到惶恐和迷茫。
这难道就是,下辈子?
听爹爹和二叔母话里的意思,祁家已经来了京城。按照前世的走向,他们祁家在新宅子里安顿好的第六日,便是她和祁无咎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日天朗气清,曲水山庄的游人很多,她坐在靠湖的凉亭里,听着身旁的二叔母絮絮叨叨,视线和注意,却被湖对岸骑马的少年吸引。
他正当年少,意气风发,纵马疾驰于山野间,绯色的衣袍猎猎。
彼时,她还不知此少年,就是那位小她三岁的未婚夫,祁家的幼子,祁无咎。
直到无意中对视了一眼,少年利落下马,跑上长桥,直奔她而来。
盛明意至今都记得,那时的自己,心跳“扑通”“扑通”,是她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桥上拥挤,祁无咎却身形灵活,自由穿梭,高高的马尾左右摇晃,片刻也不停歇。
回忆起那日,盛明意低下头,唇角微微上扬。
他模样生得好,爱笑,与谁都能都能相谈甚欢,恣意洒脱。
成婚后,他最喜欢从身后抱着她,轻咬她的耳朵,使坏地小声喊她“姐姐”,还心怀期冀地问:“待此间事了,我们去浪迹天涯好不好?”
他问过很多次,所以盛明意记得很清楚,也记得,自己每次都说好。
可事实上呢。
她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是幼年丧母的家中长女。
后来,在她的劝说下,祁无咎终于走上仕途。
并在往后的一年又一年,为了她的尊容和体面,步步为营,加官进爵。
此生再没离开过京城。
“那是他还没见过我家意姐儿,若他真娶了,自然会喜欢得不得了!”
窗外爹爹的声音越来越着急。
盛明意却忽然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的掉落。
她一直都知道,祁无咎不喜欢当官。
比起清晨养身的粥,他更喜欢深夜放荡不羁的酒;比起在各路官员之间左右逢源,他更喜欢与陌生人谈天说地;比起旁人的阿谀奉承,他更喜欢逗猫遛狗,听听小曲……
盛明意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祁无咎的脸上甚少出现笑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外奔波后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背对房门与她拥抱。
多思多忧,积劳成疾。
如果不是因为她,祁无咎就不会入仕,就绝不会不到四十岁就缠绵病榻,早早离世。
如果不是因为她……
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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