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轻扫过地上堆叠的赤红枫叶,低声发问:“那你往后究竟作何打算?总不能独自熬完一辈子。”
柳苡湄一时无言,指尖反复摩挲锦盒冰凉的金属搭扣,丝丝凉意顺着指腹浸进心底。
静默半晌,她抬眼望向身侧好友,眼神笃定郑重,打破林间沉寂:“我有件事,想托你帮我。”
安陵眼底瞬间亮起,兴致勃勃凑近半步,脱口便道:“难不成要揪齐允衡和杜妍霏私会?这事我最拿手,方才我还看见二人躲在假山暗处窃窃私语。”
“并非此事。”柳苡湄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远处幽深的枫林,连片枫叶浓红近乎发黑,似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你替我查一查,苏临洲同杜妍霏之间有无牵扯,或是和齐家存有渊源。譬如他的授业恩师、家中长辈,是否与齐、杜两家素来交好。”
安陵微微一怔,眉头即刻蹙起,指尖下意识绞着随身绢帕:“你疑心他刻意靠近你?他这般费心是图什么?莫非是杜妍霏安插过来的人?”
柳苡湄指尖抚过木盒表层云纹,细微纹路蹭得指心微麻,心底的疑虑愈发挠人:“我也说不出确切缘由,只觉处处透着反常。他身为状元郎,本该处处谨守分寸、刻意避嫌,反倒频频对我这个有夫之妇示好,赠书卷、送枫叶,还特意寻机会搭话,实在不合情理。”
安陵忽然狡黠一笑,抬手飞快轻戳她腰侧:“怎么回事?你成亲后做的这些事,倒比未出阁前那些馊主意还刺激。又是查这个,又是防那个的,活像话本里智斗宅门的女诸葛。”
腰间一痒,柳苡湄身子骤然一缩,抬手虚作拧臂之势,嗔道:“再乱调侃,看我怎么治你。”
“有本事便来追我!”安陵眉眼弯起,回身提裙扎入枫林深处,锦绣裙摆翻飞,如同彩蝶舒展双翼。
柳苡湄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头,提紧裙裾快步追上前去。
两人在层层丹枫间追逐嬉闹,垂坠罗裙扫过满地落叶,细碎枫片被带得腾空盘旋,像两只红蝶绕着两道身影往复翩跹。方才因苏临洲而生的满心郁结,经这一场打闹消散大半。
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伴着两人清亮的笑语,混着初冬微凉山风,在整片枫林中缓缓回荡。
待回到宴上,早已开席。
安远侯府的宴席果然气派,与方才廊下的小食不同,正厅里的长案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水晶肘子颤巍巍卧在青花盘里,琥珀色的肉冻裹着肥瘦相间的肌理;松鼠鳜鱼浇着亮红的糖醋汁,鱼眼凸起,鱼尾微翘,像刚从水里跃出;还有道“芙蓉鸡片”,嫩白的鸡片浮在奶白的汤里,缀着翠绿的豌豆苗,瞧着就清爽。
厅中丝竹声起,四名舞姬身着水袖罗裙翩跹入场,裙摆翻飞如流霞漫卷,水袖甩动时带起阵阵香风,伴着旋律旋身、折腰、旋舞,步步生姿。
另有乐师在侧,琵琶拨弦如珠落玉盘,笛音清越似穿云裂石,笙箫和鸣婉转悠扬,将宴席的热闹推向极致。
安远侯与秦辞分坐主位两侧,前者满面红光地举杯劝酒,笑声爽朗;后者则端着酒杯,指尖轻叩杯沿,目光淡淡扫过席间的歌舞喧嚣与觥筹交错,一身矜贵疏离,仿佛周遭的热闹皆与他无关。
柳苡湄确实饿了。
先是山顶凉亭与秦辞纠葛难解,下山后又接连撞见苏临洲的猜忌盘问、跟着县主散心打闹。
几番周旋下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意翻涌不止。
她执起象牙白筷,全然抛却往日闺阁夫人恪守的端庄仪态,径直夹起一块糖醋鳜鱼送入口中。
鲜嫩鱼肉入口即化,酸甜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缓缓化开,熨帖了空荡荡的肠胃。
从前出席各类公私宴席,她始终端着分寸,食不言、小口浅尝,夹菜从不出自己面前方寸餐盘,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
只因齐允衡素来看重体面规矩,但凡她有半分失礼,便会换来他冷眼苛责,斥责她举止粗鄙、难登大雅。
可如今,她早已无心伪装。
体面温情、夫妻情分,早在他与杜妍霏一次次越界私会里,被撕得粉碎。
既然假意周全换不来真心相待,她又何必再委屈自己,维持这可笑的空壳婚姻?
倒不如随心而行,安稳饱腹便足矣。
她埋头安然进食,下一瞬,一筷鲜香鸡片悄然落进她白瓷碗中。
柳苡湄抬眸,撞进齐允衡温和含笑的眼眸。
那副温柔神色久违得虚假,是他平日里刻意演给外人看的谦谦夫婿模样,语声温煦妥帖:“慢些用膳,不必着急,小心噎住。”
话音落下,他又抬手,从容舀了一勺温润鸽蛋清汤,置于她碗侧。
柳苡湄缄默不语,垂眸低头饮汤,余光却分毫未漏。
只见他侧首之际,不动声色与邻座的杜妍霏隔空对视。杜妍霏轻咬下唇,眉眼间漾着委屈,暗含一丝嗔怨。
而齐允衡眸色微动,转瞬便递去安抚的目光,桌下指尖轻叩两下,无声宽慰。
二人眉眼传情,暗通心意,全然没避着身侧的正妻,肆无忌惮。
柳苡湄心底漫起一抹凉薄的冷笑,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半点神色也未曾外露。
真是好一对璧人,当着她的面,便敢这般明目张胆。
齐允衡垂眸望着身前女子狼吞虎咽、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看着她唇角不经意沾了一点绯红糖醋酱汁,眼底浮起几分自以为是的从容笑意。
他暗自思忖,近日虽仕途受挫惨遭降职,诸事不顺,可身边境况反倒愈发合心意。
柳苡湄不再执拗冷淡,也有几分情趣;杜妍霏柔情似水,痴心相伴,始终温顺体贴。
家中正妻安稳懂事,外有心爱红颜相伴,左右皆得慰藉,坐享齐人之福。
这般际遇,反倒因祸得福。
他心中暗自窃喜,下意识抬手,想替柳苡湄拭去唇角沾染的酱汁。
可指尖刚抬至半空,后颈骤然袭来一阵刺骨寒意,冰冷凌厉,如同薄冰利刃贴着皮肉缓缓划过,寒意直窜骨髓。
他心头一凛,顺着那道压迫感抬眼望向主位。
秦辞执杯端坐,指节闲散轻叩白瓷杯壁,目光看似淡淡落在他抬起的手上。
可深邃眼底蛰伏的冷意早已凝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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