庑房内,寂若死灰。
赵元仁的身子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度欲言又止,却终究是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抬起头:“殿下,此事是臣一人所为,这便是真相。”
说罢,他重重叩首,那一声闷响就好像是他给自己敲的丧钟。
“好!你真是好得很!”萧璟气得跺脚,斥道,“宁肯自己死也不供出幕后指使,本宫是该骂你懦弱不堪,还是该夸你忠心耿耿啊?”
任她说什么,赵元仁都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纵然生气,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连死都不怕的人,即便是她现下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恐怕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等等,刀架在脖子上?难道说,梦里的她和眼前的赵元仁一样,都面对着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才会选择以死解脱?
她正陷在联想中,身侧沉默了许久的陆惊澜突然开口,“赵大人,你觉得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
两人的目光瞬间聚在陆惊澜身上,他继续道,“你死之后,太医院仍旧是一团污秽。你说那两个小太医还有未来,还能坚守「元仁」,可连你这个颇有盛名的「元仁」,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你让毫无根基的他们能如何?”
“你的死,不是保护他们,而是助长幕后黑手的气焰,让更多心怀仁义的良医,死无葬身之地。”
“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的真相吗?”
他的叩问,就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将赵元仁的心防彻底击溃。
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他失声痛哭,连连摇头,喃喃念道:“微臣糊涂!想保一人,却害了更多的人,真是糊涂至极!”
萧璟和陆惊澜对视一眼,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静静等着赵元仁开口。
泪尚未完全止住,他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抽泣,却足够清晰:“是章迎,章迎逼我这么做的,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还不等两人询问,他便抹了把脸,又将那些还没出口的哭声强行压了回去,主动解释道,“十八年前,淑妃娘娘之死,臣…臣难辞其咎。”
“淑妃娘娘?”萧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说的是四哥的母妃,淑妃娘娘?她不是难产而亡的吗?”
“生产之日,淑妃娘娘的确有些难产,但、但若非微臣那碗助产汤,娘娘不至于血崩而亡。”
赵元仁的声音重新带上哭腔,甚至比之前更为凄厉,他断续道,“娘娘孕中忧思,肝气郁结,微臣本想用当归补血蓄力,以助娘娘生产,哪知…哪知对娘娘体质把握不准,当归的用量重了些,才致使娘娘血不归经,难产而亡,连四殿下亦生来体弱。”
“先帝仁厚,并未过度追究,只以为娘娘是普通难产,可章迎偶然间翻看脉案,发现了微臣用药过失,多年来以此要挟,逼臣让出院判之位,用臣研制的药方邀宠献媚,笼络圣心。此番,亦是他授意臣诬陷将军身患隐疾,破坏殿下的婚事。”
他抬起头,涕泗横流,眼中满是愧疚和痛苦,哽咽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早想一死了之,可每每见到宁王殿下,都自责不已,想为其悉心调理,略作弥补,可错误已经酿成,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个深埋在赵元仁心底十八年的秘密,和他此刻蜷缩的角落一样,终于得见天光。
萧璟和陆惊澜久久无言,一时之间,房内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必须马上找到章迎。”萧璟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她望向陆惊澜,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正打算离开时,一道清冷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先一步从门外传来。
“不必去了,章迎已经死了。”
两人蓦然顿住,来人正是萧煜,他来得匆忙,向来苍白的脸竟急得微红,他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去太医院查记档时,便听说章迎一早就不见人影,身为院判,怎可玩忽职守?”
“我即刻动身去了章府,管家说章迎昨夜在书房闭关研制新方,嘱咐了不许人打扰,可我推门而入,撞见的却是他自缢而亡的尸体!”
“以及,这封遗书。”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再简易不过的信件,字迹潦草,不过寥寥数语,只言章迎的远房侄子曾在陆惊澜麾下效力,因当值喝酒被罚杖责三十,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眼见栽赃不成,内心惶恐不安,便自缢谢罪。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萧璟看着那一纸荒唐,荒谬得想笑,“谁会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去冒掉脑袋的风险,更何况既然有心报复,又怎会如此仓促地自缢谢罪,根本是错漏百出!”
“正是。”萧煜点了点头,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章迎死得蹊跷,应当是背后之人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先一步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陆惊澜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冷笑道:“也难为他们了,还精心准备了这封「遗书」,这个谎,圆得不容易啊。”
“不行,用一个章迎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休想!”
萧璟愤愤不平,又转向赵元仁,问道,“赵大人,章迎背后之人是谁?”
赵元仁同样对章迎的死无比震惊,呆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他慌忙解释:“殿下,微臣不知,多年来一直是章迎以…以旧案要挟臣,并未有其他人。”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萧煜的神色,脸上的愧疚藏都藏不住。
萧煜忽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只是比平日多了些轻颤:“赵大人,你何需自责?”
“身为医者,你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更何况你我心知肚明,母妃之死,皆是我一人之过。”
“宁王殿下!”赵元仁重重一磕头,打断他的话。
萧煜咳了两声,眼眶瞬间泛红,他别过脸,不再开口。
“四哥?”萧璟上前,轻轻扶住萧煜的手臂,又温柔地替他拍了拍背,“淑妃娘娘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在她的印象里,四哥面上永远温润如水,待人和善,但实则内心和谁都隔着一段距离,更像是高山之巅的冰雪,遥不可及。他从来不过生辰,更不爱热闹,深居简出,人人都道宁王殿下超然物外,逍遥自在。
可她知道,四哥是害怕,他怕沐浴温暖的阳光,怕感受和煦的春风,因为那会将他这片冰雪一点一点消融。
他看起来是最不受世俗之情所扰的,实则是陷得最深的。
屋内的气氛凝重起来,章迎这条线断了,又牵扯出十八年前淑妃之死的秘辛,萧璟忽然觉得自己又身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巷中,她努力朝着光亮处前行,却只能找到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幽深角落,兜兜转转,要么停在原地,要么闯进了死胡同。
就在此时,一句响亮的通传声破门而入:“二位殿下,陆将军,晋王殿下来了,请几位速去正厅。”
三人迅速抬起头,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无言间,他们默契地理了理仪表,平复心绪,齐声应道:“即刻就来。”
萧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短短一日间,来这个令人窒息的正厅两回,面前的人都不带换的。
只是昨夜这两人一个面色阴沉,不住地摩挲那枚墨玉扳指,一个老泪纵横,哭嚎不已,现下倒也算是……有说有笑?
萧启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不紧不慢地啜了几口,嘴角竟还带着些笑意,偶尔回应几句陆恒。
陆恒则在他下首,满脸陪笑。
萧璟的目光落在那套茶盏上,釉色清淡隽永,当得起「雨过天青」几个字,一眼便知是汝窑天青釉的上佳珍品,陆老将军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招待了?
还不等她开口,大哥便放下茶盏,温声道:“玩够了?”
她登时感觉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才重新开始流动,只是身上突然冷了许多,让她不禁一颤。
头皮还在发麻,萧璟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哥,我们不是玩,我们……”
“你是不是要告诉大哥,你们是在查案,查到了章迎,查到了柳家?”萧启直接打断了她,笑意依然挂着,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厅内静得可怕,无人敢接话。
萧璟垂着头,吸了好几口气,正要再开口时,陆惊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晋王殿下,查案一事都是臣的主意,二位殿下不过古道热肠,出手相助而已。”
余光间,她瞥见他竟一脸的坦然自若,毫无惧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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