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来得骤然,起初是如针的细丝,而后渐成豆大的水珠,顷刻自天边断了线,落在屋檐沿边,汇聚作了帘幕。
虽有遮挡,水迹却难掩,于是长袖沾染上湿意,而悬在半空的笔毫微垂,也随之溅上雨渍。
彼时宋清晏正襟危坐,神情颇为认真,他垂下眼,继而敛起衣袖,执笔蘸了蘸墨漆,移于刻痕处以笔细细填墨,半晌未至,已是仅余下尾字了。
他稍抬目光略微地扫了一遍,正欲再下笔,殿外的雨珠跃了进来,渗入刻痕处,许久未散。
他怔了怔,又抬头望雨,可这秋雨无声,唯独冷风寂寂。
“快好了么?”
沈梧自身后踱步而来,手中拿了一块软布,她低下身,蹲在了宋清晏身旁。
宋清晏未应此句,只是道:“下雨了。”
沈梧歪着头,也察觉出那隙间残留的水迹,她弯起眼,正好用软布拭干,“会停的。”
宋清晏未再出声,些许是默许着,只抬手一气呵成地填下余字,填墨才罢,身旁的沈梧便站起身来,自上而下地见着那牌匾。
“沈氏解典库…”她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有些心神不安,“何以取我之姓氏命名,实属承担不起。”
宋清晏此刻也站起身来,眸底添了些许笑意,“这非独我本意,也是先生与陆公子之意。”
“况且,”他的气息忽动,连带着语声也低,“铺号业已呈报行司,录入薄册。殿下,来不及后悔了…”
雨此刻大了些,争先恐后地落在泥土里闷出回响,于是他的尾音也被掩了几分,隐约地令人听不清,沈梧便抬了眼,“什么?”
宋清晏比她高了几个头,只好倾下身,两人倏忽离得极近,他的声息拂动,“我说,来不及了,殿下。”
他所唤之人完整地映在他的眼中,而其人眸光明灭,心神也仿若定在原地,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好,我知道了。”
“所以,往后天界的殿下便不再孑然一身,还会有这间铺子,和我们。”
似是要呼应前夜的泪光,宋清晏改了措辞,他如此道。
沈梧听懂了他的话,会心一笑,“我们?”
知他所指彼时四人并肩,她却还是有意发问,宋清晏未正面相应,只是道:“回仙界过后,殿下还会记得么?”
“记得什么?”
“昔时人间的好风光。”
沈梧正将果断相应,顷刻在嘴边的话却顿住了,她退了两步,脑中不断回荡着他的话,昔时在人间的,好风光。
她的眸底倏忽燃起烛火,周遭是杂乱、是昏黑,她听见了远方骏马凄凄的嘶鸣声,在滚滚浓烟之内,她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是欲言又止,又仿若是叹息。
好风光。
悠悠辗转的水灯逐波而流,不舍昼夜,故而不停,这时也有一双沉默而漂亮的眼睛,那时的她只顾将手中的水灯推入水流,却忘却了回头。
当真是她醉了么。
彼时她望向这道目光,竟出神起来,莫非。
他会有言外之意么。
“殿下?”
她回避地低下了头,闷闷道:“为什么不是走下去。”
为什么不是记得走下去,而是记得我们,记得人间的好风光。
“因为你并非想要做殿下。”
宋清晏显出认真的神色来,他也移开了目光,余光却描摹着她的侧颜,“那么,希望殿下所怀,皆是好风光。”
云隙间的亮光乍泄,惊起相伴的轰鸣,雷声骤响,秋雨正酣,掠过的光影折在宋清晏的眸底,映出几分决绝。
他无端地,看着沈梧,又想起了昨夜未尽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殿下。
……
正借风待这牌匾漆干,两人静坐在交椅上,相视无言。
这雨依旧,故而平常熙攘的闹街反倒显得寂静,偶尔的脚步声更为清晰。
起初这条街是未曾见到人影的,后来先是冷风吹过,时而呼啸,又或是呜咽,仔细寻之,有时竟似是如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
倒是诡事。
也许是听错,彼时正逢有人执伞经过,这才逐渐豁然开朗,原是呼啸是风,呜咽是过堂的风,而排山倒海,便正伴着人行的雨声。
沈梧正看得出神,才听一道极为熟悉的男声扬了过来。
“沈殿下,好久不见。”
停在铺外的人收了伞,露出原貌来,是陆微昭。
他思维跳宕,有时言谈也不禁出人意表,于是沈梧站起身,问他道:“你怎么来了?”
那陆微昭满不在意,“我来向殿下庆贺。”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沈梧倒显得一头雾水,“庆贺?”
陆微昭递来了一沓书卷,她接过粗略地翻了几下,却皆是解闷的读物,其中不乏志怪文言、讲史平话或某家诗话等,她吃了一惊,又犹疑地抬了眼。
“你莫非窃听了我的梦呓,你怎知…”
你怎知我许久未曾…
前时宋清晏还坐着,这时见其动静,他淡淡地移了目光,面不显波澜地道:“萧将军之祝贺,颇得新意。”
听了他言,面前的‘陆微昭’大笑几声,顷刻果真化了原貌,“殿下,这回可还识得?”
沈梧本还未反应宋清晏的前言,哪知眼见不如脑快,她又惊又喜,道:“子云,难得再见,真可谓‘好久不见’了。”
萧子云笑意不减,又倾身施过礼,这便与沈梧再度坐下,他打量了一番铺内,称道:“这地方,倒是不错。”
沈梧点点头,又接着问道:“你怎得知我缺些消遣的读物,还有,你为何化作陆烬的样子与我相见?”
萧子云侧过身来,他将手搁在桌前,打了几声节拍,笑道:“我本是下界为天君办公务,中途神君将我叫去,正要斟茶,仙泽现出异动,神君便叫我在书房等他,正巧见到这沓书卷,想必也是特地带给殿下的,我才携了下来。”
沈梧歪了头,“这般说,他默许的?”
“大抵如此。不过无事,我回去跟他说一声便罢。”
萧子云说着再而站起身来,环顾了一阵,面色显出几分惋惜,“正逢秋雨,想来是见不到开铺的那一日了。”
“既是如此,倒是可惜。”沈梧支起脸,眼波流转,倏忽有了想法,便指着那块未干的牌匾,“不如以雨为缦,你来行揭匾之礼罢。”
他迈了过来,垂眼一看,沈氏解典库五字映入眼帘,他携了几分笑意抬起眼,有意无意地瞥去余光,“殿下,这铺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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