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七年,仲春下旬。
暮色垂落长安,白日喧嚣渐次沉降。
夕阳熔金,平铺在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板上,将连绵错落的朱墙黛瓦染成一片浓稠炽烈的橘红。坊市之间人流散去,胡商收摊,车马归巷,唯有西市余温未散,晚风裹挟香料余味,漫过整座繁华皇城。
这座盛世帝都最虚伪之处便在于此。白昼万国朝拜,烟火滚烫,人人皆可在市井之间谋取生计;夜幕降临,阶级壁垒重新竖起,高墙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底层蝼蚁挣扎求生,顶层权贵坐拥万里风月,律法划分尊卑,门第隔绝贫富,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楚优韵立于别院最高处的观景阁楼,凭栏远眺。
晚风掀动她鬓边碎发,月白色襦裙被风轻轻扬起,绝色眉眼在落日余晖下清冷淡漠,不见半分少女情态。她指尖捏着方才管事呈上的权贵分析卷宗,纸面密密麻麻,罗列长安城内所有具备资格成为她靠山的宗室亲王、朝堂重臣、世家族长。
整整半日时间,她闭门不出,逐一筛选、权衡、否决。
从皇室旁支亲王,到六部尚书,再到五姓七望的嫡系掌权人,无人能满足她的底线。
依附世家,等于永久沦为附庸,产业迟早被吞并;依附文官重臣,派系捆绑太深,极易卷入朝堂党争,一朝站错队伍,便是灭顶之灾;依附普通宗室亲王,权势微薄,不足以抗衡御史台与博陵崔氏,无法真正护住她的产业。
条条道路皆有隐患,层层桎梏困住前路。
“姑娘,目前所有备选之人,我们已经全部摸排完毕。”老周躬身立于身后,语气恭敬,“除去被您否决的人员,如今长安之内,能压下御史弹劾、抗衡崔氏势力者,仅有两位——岐王与靖王。”
楚优韵眸光微沉。
岐王李范,当今圣上胞弟,素来偏爱风雅,常年流连宴席乐坊,性情温和,朝野风评极好,也是一众世家争相巴结的对象。
可此人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重情,耳根软弱,极易受世家左右。换言之,岐王庇护的从来不是合作者,而是依附于他的门下客。一旦她投靠岐王,依旧难逃被圈层同化、被士族拿捏的命运,依旧是棋子,而非执棋者。
剩下最后一人——靖王,慕允。
这个名字,自始至终盘踞在她心底,从未散去。
楚优韵缓缓展开另一张单独的卷宗,纸面之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刺骨,写尽这位盛唐最特殊亲王的一生。
慕允,当今玄宗同母幼弟,封靖王,弱冠之年执掌京畿卫戍,手握皇城三万玄甲禁军,掌生杀大权;性情孤冷寡淡,杀伐无情,不近女色,不结党羽,不入风月宴席,游离于所有派系之外;厌弃一切攀附、谄媚、示好之人;朝野敬畏,女子避之,世家不敢轻易招惹。
简单数十个字,足以概括长安所有人对靖王慕允的印象——神明无情,生人勿近。
“市井之中,关于靖王殿下的传闻极多,且大多可怖。”青禾站在一旁,低声开口,“民间都说,靖王殿下心性寒凉,眼底从无尊卑亲疏,众生于他而言,皆无区别。曾经有世家贵女当众向殿下献舞示好,被他直接下令,逐出曲江宴,终身禁止踏入权贵圈层。”
“不止如此。”老周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敬畏,“三年前,京郊匪寇作乱,劫掠村落,地方官员束手无策。殿下亲率禁军平乱,一日之内斩杀匪寇三百余人,血流百里,自此之后,京畿地界,再无任何人敢挑衅靖王威严。”
阁楼之内一时寂静。
世人畏惧慕允,畏惧他的冷血,畏惧他的权势,畏惧他那份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的淡漠。
长安万千贵女,皆盼嫁亲王,唯独无人敢奢望靖王妃之位。世人皆言,追随岐王可得一世安稳,追随靖王,生死祸福,全凭王心。
“所有人都怕他。”楚优韵轻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色清醒通透,“可于我而言,他恰恰是长安之内,唯一最适合我的靠山。”
青禾茫然抬头:“姑娘?为何?所有人都说靖王性情无常、杀伐难测,若是触怒殿下,我们连自保都做不到。相较之下,岐王明明更为稳妥。”
“稳妥,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楚优韵转过身,落日余晖落在她绝色面容之上,眼底冷静到近乎残酷:“青禾,你要记住,这个世上,越是看似温和无害的靠山,捆绑越深,枷锁越重。岐王温和重义,也就意味着他会受世家裹挟,会被人情牵绊。今日他护我,明日为了世家利益,便能毫不犹豫舍弃我。”
她指尖轻点卷宗上“不结党、不近人情、无欲无求”几个字眼,继续剖析:
“但慕允不同。”
“他无软肋,无偏爱,无牵绊,不依附任何世家,不受朝堂派系裹挟。他不需要靠吸纳商贾、收拢门客壮大势力,也就不会像其他权贵一样,贪婪吞并我的产业;他厌弃女子攀附,我本就无心情爱,无需以色侍人,只需以利益互换,平等合作。”
这才是楚优韵最看重的一点。
她要的从来不是垂怜,不是偏爱,不是依附,而是一场纯粹、干净、互不干涉、互利共赢的交易。
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顶层贵妇圈层情报、西域独家商贸资源;慕允动用手中权势,帮她压下御史弹劾,隔绝世家骚扰,为她的商行撑起一把保护伞。
仅此而已。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谈利弊。
“可属下听闻,靖王殿下厌恶一切主动靠近之人,无论男女。”老周忧心忡忡,“从前无数官员、富商想要主动结交,皆被殿下冷漠回绝,甚至直接派人驱逐。我们主动上门,极有可能适得其反,彻底惹怒靖王。”
楚优韵对此心知肚明。
越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之人,越厌恶带有目的性的攀附。慕允清冷孤高,俯瞰众生,早已见惯世间趋炎附势之辈,寻常的示好、送礼、谄媚,只会被他视作累赘,徒增反感。
想要靠近慕允,不能用讨好的方式。
只能用博弈。
“正因为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所有人都想方设法讨好他,我才要反其道而行之。”楚优韵眸光沉静,字字清晰,“我不求他垂怜,不求他偏爱,更不求依附于他。我站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与他谈交易,谈利弊。”
高位者见惯卑微俯首,唯独平等,最能引起他的注意。
晚风穿阁,吹动卷宗纸页,簌簌作响。楚优韵目光落向皇城正北方向,那里高墙巍峨,门禁森严,便是靖王府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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