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的意念就像头顶的一枚紧箍咒。
念得越久越痛苦,几近挣扎却取不下来。一旦做出选择,不再犹豫,便不会有执念,于是“啪嗒”掉下来,再也禁锢不住灵魂分毫。
和表姐聊完后,虞迟夜就像那个没拜师不取经的孙行者,任凭公司妖魔鬼怪作恶多端,她已然打破顽空须悟空。
她走路带风,飞快发完邮件,走进茶水间。
任姐提醒她陈裘可能对她采取停职调查,现在明目张胆开会,多半会被解读为串通或销毁证据。
于是她取消会议室预约,打开工作小群。
[来休息室,请你们喝咖啡了。]
组里同事早习惯她在订不到会议室时抓人到茶水间开短会,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虞迟夜单手插兜,半靠着放咖啡机的台面。
“长话短说,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们,我刚提交了离职,接下来做个简短交接。”
前半句模仿AI经典句式还让几个同事捏着鼻子感到无聊,后半句就看见他们呆愣的脸庞。
她敛起情绪,不等他们反应,快速道:“我们项目节奏紧,历史问题也多,今天不是正式交接,就是简单提醒两句。”
虞迟夜左右踱步,花灰色衬衣随她摇摆。
“目前手头的数据集,标注标准在不同批次之间有过调整,大家心里都有数,被人问到的话,一切都以文档为准……”
在座的各位即使再远离办公室政治,也很快理解了状况。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他们愈发能感觉到公司打着融资的名号一直把他们当驴使。
即使虞迟夜已经挡回去了很多琐事,整个组仍被逼着一边提效一边应付各种需求,自己提出的需求是一点儿都得不到回应。
小林坐在会议室角落,张了张嘴。
作为实习生,她插不上话,但也已经能感觉到茶水间的氛围相当严肃。
从数据质量、部署流程到对外沟通,虞迟夜挨个叮嘱,细致入微,还针对每个人性格提醒两句,生怕谁踩了什么坑,多说什么错话。
素日冷淡的脸庞散发着柔光,连那双整日冷漠审视代码的眼睛都仿佛藏着一缕暖阳。
“小林。”她猝不及防被点名。
“诶!”小林没空纠结她叫不叫自己花名,抱着笔记本蹭地站起来,昂首挺胸,“老大你说!”
虞迟夜嘴角翘了翘。
“我记得你实习合同截止到这周五,别掺和这事,回去好好准备毕业准备秋招。”
小林怔住,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应答,就见虞迟夜移开目光,扫过每个人。
“我之所以留在治影,是因为我认为这里每个项目都有意义。我们面对真实的医疗数据,算法研究的每个影像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通过技术介入生命,是我觉得最纯粹的价值。”
而这份坚持在公司利益前微不足道,有人用她不认同的方式干预决策,践踏她坚守的价值。
“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可我没有办法让大家轻松愉快地工作。”
小林扯了一嗓子:“才不是呢!”
虞迟夜无奈摇头。
“总之,没有你们一起努力,我也不会在项目里找到那么多成就感,谢谢你们。之后公司流程上的事情我将不会参与,也不会替你们做决定,请大家理解。”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
人事和法务部门的负责人并肩走进来,“停职调查”四个字落入在场无数双耳朵里。
所有人都面露惊色,猛地意识到她为什么说那番话,只有最早知道的新人吴源低下了头。
虞迟夜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难得笑眯眯,心里却浮起淡淡的解脱感。
“不管发生什么,别多嘴,保护好自己。”
她扬长而去,在众目睽睽下立即交接了门禁和电脑,结束了自己三周年的上班日。
虞迟夜什么都没被允许带走。
除了那盆富贵竹。
这天,她第一次见到路灯没有亮起的蓝调时分的海市。
红紫色的晚霞把天空烧得很亮,云浪在火焰里翻涌,天幕之下是车流与人烟。
接孩子的家长在崩溃,送外卖的青年在焦灼。嘈杂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比过去她踩着影子走夜路回家的每一天都要真实。
连言啸为她开门时都颇为诧异。
“真是小夜?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虞迟夜怕视线遮挡,踢到言啸的盲杖,把富贵竹往身侧抱了抱:“是啊,难得吧,这下能品尝阿姨新鲜出炉的晚饭了。”
当初言啸眼睛出事,虞迟夜义无反顾回国,在海市租了这间房,带言啸看病。
等她父母处理完家事搬来海市,虞迟夜才在这栋楼里另租了房子搬过去。
言啸妈妈心疼她每天上班从996到9107,于是经常上楼送夜宵,让她第二天带到公司吃。
后来项目攻坚,虞迟夜连轴转,不想通勤,干脆在公司附近开了间酒店,阿姨的热心投喂才渐渐消停。
虞迟夜既怕应付阿姨的热情,又隐约羡慕。
她从小见母亲助理的次数比见母亲要多得多,这样家常又接地气的亲子关系,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
“公司出事了?”
言啸习惯虞迟夜总往这边搬些花花草草,耳朵动了动,听到了水在瓶里晃动的声音,小心探出手摸了摸,竟摸到了竹叶的形状。
“这竹子你不是一直在带身边,带去公司了吗?”
虞迟夜三言两语说了被强制下班的全过程。
闺蜜就是这样,除了保密话题,言啸连她隔壁部门总监家孩子在哪里上补习班都清楚。
言啸沉默片刻,问:“带薪停职?”
“好问题,是带薪。神奇吧,这竟是整个环节最具人性的地方。”
“那个陈什么总没为难你?”
“应该有?但感觉没什么杀伤力。他以为我被全公司围观会尴尬羞愧到死,而我只觉得无聊。”虞迟夜耸肩。
言啸担心:“调查过程会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邮件、文件和数据我都做好了备份,谁也栽赃不了我。”虞迟夜和她挤在沙发里,“我还有律师,不用担心。”
“你心里有数就好。”言啸松了一口气,“晚上小酌一杯,提前庆祝你脱离苦海?”
虞迟夜想起自己那不算乐观的体检报告,长叹一声。
“不了,我要养生,喝酒误事。”
她起身,伸着懒腰活动手指,“好不容易不用操心工作,我有时间去改自己的代码了。”
言啸警觉地抬眸。
接着虞迟夜就抓住她的手腕,“说说你最近对我定制app的使用体验,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言啸:“……”
哪有人回家了还跟上班一样!
言啸没招,提了两个问题,虞迟夜便兀自分析起来。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虞迟夜便习惯在她耳边念叨,连心里想的都要讲出来。
她的声音是细水长流的轻柔力量,托住了当时绝望无比的言啸。
现在想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虞迟夜这么高亢兴奋的情绪了,愉快得仿佛今天刚经历了职场重创的人不是她。
言啸不禁想起她见虞迟夜的第一面。
刚开学没多久,科技社团招新,她们高一新生坐在一起,听老师将图像处理技术是如何通过计算图像梯度来检测物体的边缘。
那是言啸第一次听说“CV”和“NLP”——彼时深度学习的两大巨浪: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让言啸这个从小镇考入南城二中的做题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虞迟夜就坐在她左前方。
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沉静的眼眸发亮。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基础知识,在讲座结束后便举手向老师提了好几个技术性问题,求知若渴的声音和今天一模一样。
声音清脆爽朗,整个人像发着光。
那个校园里一定有许多人都被这样的虞迟夜吸引,只是他们都不曾领略过她的可怕。
她专注起来,进入心流状态可以不吃不喝,程序能跑多久她就能保持多久精力。
就像现在这样。
言啸想了想,小声说道:“改天我还是去寺里替你求个香吧。”
治影公司高层还是太愚蠢了,好好一个牛马型大动脉就被他们糟蹋成这样。
虞迟夜头都不抬:“但我是无神论者。”
言啸:“……”
老天你别和她计较,保佑这个无神论者下份工作能善待她吧!
虞迟夜真没想到言啸行动力这么强。
她飞去滨市的那天,刚到酒店就收到了言啸发来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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