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散了,众臣各自回府。
马车在碎石路面上辘辘前行,偶尔颠簸一下晃起车帘,暮色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叶菱馥的脚边,明明灭灭。
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桓霆和桓铮在外面骑马,与来时并骑交谈不同,此时二人一前一后,气氛冷峻。
她愣愣地看着脚尖,嬿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箩筐的话往外吐,叶菱馥却心不在焉,只想着桓铮今日一语惊人。
嬿儿还在一旁滔滔不绝,什么哪家夫人穿的是什么衣裳,谁家郎君同夫人夫妻恩爱,桓铮同黑熊搏斗的样子真是威风……
“嬿儿。”
“哎,女君有什么吩咐?”
叶菱馥轻叹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让我静一静。”
嬿儿立刻噤声,将没说完的话全咽回去,偷偷观察叶菱馥的脸色。叶菱馥假装没看她的表情,靠在车壁闭上眼。
直到天色擦黑,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她掀开车帘,冷风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正要扶着嬿儿下车,桓霆却不知何时下了马,先一步走到马车旁,手臂伸到叶菱馥面前。
叶菱馥一愣,桓霆上一回扶她下车,还是王夫人寿宴时,到大司马府上,当着外人的面做戏。
现在到了家,叶菱馥虽不明白桓霆为何又来扶,但自己毕竟是他的妻子,迟疑片刻,她还是搭上他的胳膊。
桓霆偏头看着叶菱馥,见她神色恹恹:“今日累着了?”
叶菱馥摇摇头:“还好。”
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进门。隔着衣衫,叶菱馥感觉到他的手心,好像比桓铮的更用力些。
身后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脚步阵阵,定是桓铮无疑。但桓霆手上的力道不容置疑,她只得垂着眼往里走,将刚刚下马的桓铮抛在身后。
二人进了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前庭。
叶菱馥猜想桓霆肯定要去书房,便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说回后屋,话还没出口,便被桓霆叫住。
“夫人,你随我来。”撂下一句话,桓霆转身往正厅走去。
他在主位上落座,示意叶菱馥在他对身边坐下。
叶菱馥顺着他的意思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桓霆没急着开口,只顾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这个妻子,今年不过十六岁,比桓铮还小两岁,做他的女儿都绰绰有余。
她太年轻,太鲜活,像一朵刚开了苞的花,不该被他这样的老树拖累。
因此他觉得愧疚,以为自己只要给她足够的体面,便能够弥补她错失的儿女情长。
但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血气方刚,尚未娶妻的儿子。
“今日桓铮的话,你都听见了?”桓霆沉声道。
叶菱馥心中一颤:“听见了。”
“你怎么看?”
叶菱馥心乱如麻,她不明白桓霆为何要问自己这件事。
今日桓铮在御前失言,桓霆若要训斥儿子,大可直接把桓铮叫来教训一顿,何必要先来问她?
难不成,他看出什么了?
正厅十分安静,叶菱馥感觉到桓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块石头压着她。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神色,只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掌心渗出薄汗。
“他今日顶撞了陛下,天家面前不知收敛,语出惊人,张扬轻浮……这是在找死。”
“陛下器重桓家,才不与他计较。可天威难测,今日不计较,明日呢?后日呢?他若再这般不知收敛,迟早要惹出祸事来,到时候连累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将军府。”
桓霆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叶菱馥的侧脸:“当然,还有你。”
叶菱馥肩膀发僵,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桓霆似乎也不指望她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夫人,你嫁入将军府,也有半年了。”
叶菱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低声称是。
桓霆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覆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叶菱馥的手指下意思蜷缩了一下,想抽走,却被他紧紧握住。
这还是桓霆第一回,在他们独处时触碰她。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的老茧比桓铮的厚实许多,此刻正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
“你若是觉得府中冷清,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找些相熟的夫人说说话,但行为一定要端正。”桓霆慢慢说着。
“尤其是……你与阿铮虽名分上是母子,但年岁相差不大,外头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你做继母的,要拿捏好分寸。”
叶菱馥心头猛地一跳。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敲打她?还是在提醒她?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涌,可她又不得不回应桓霆的话,只得僵着脖子点头:“妾、妾明白。”
桓霆却没急着放开她的手,头又低下去不少,轻声道:“你真的明白?”
叶菱馥深吸一口气,唇舌发干,正要重复自己的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父亲,小娘。”
二人转过头去,看见桓铮站在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廊下的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他身形的大致轮廓。
他面无表情,目光从桓霆身上扫过,而后经过叶菱馥,最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叶菱馥下意识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桓霆手中扯出,缩回袖子里。
桓霆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并未发作。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看向桓铮:“什么事?”
桓霆终于退后,叶菱馥如蒙大赦,站起身朝他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将军和郎君若有话说,妾便先回去了。”
话落,她便快速从正门出去,同桓铮擦肩而过,落荒而逃。
正厅只剩下父子二人,桓铮慢慢走进去,坐在了叶菱馥刚坐过的位置。
椅子上还残留着幽微的香气,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仿佛还能触碰到她身体的余温。
桓霆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桓铮:“你今天在御前说的那些话,是在找死。”
“儿子不过是如实回禀陛下。”桓铮仰头看他,对父亲语气中的怒意充耳不闻。
“如实?”桓霆冷笑一声,“什么叫日日可见却永远碰不得?你这话是说给陛下听的,还是说给什么人听的?”
“父亲觉得臣是说给谁听的?”桓铮不知死活地反问。
正堂里落针可闻。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对峙的影子。
桓霆忽然觉得儿子十分陌生,竟彻底丧失礼义廉耻,悲怆先于愤怒,涌入胸腔:“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今日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要后悔当年拼了命把你生下来。”
这话像一把匕首,直直捅进桓铮心口,比受过的任何皮肉伤痛上千倍万倍。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我知道,我对不住母亲。”
骤然提起那一位,桓霆心头也不好受,还想再骂桓铮两句,酝酿许久,终究只叹了口气:“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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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更深露重。
桓铮在自己房中坐着,没点火盆也不觉冷,脑海总不住地想着,方才在正厅中,看见桓霆站在叶菱馥面前,二人双手交握。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而她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姿态柔顺。
他们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为什么她的手没有抽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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