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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笔落惊风雨(柒)

小说: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作者:

吟凤

分类:

古典言情

烛火在书案上跳动,映着杜甫伏案的侧影。他已这般坐了整整两日,案头堆满散乱的纸稿,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又用朱笔勾画删改。

窗外夜色沉沉,已是三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虔披着外袍站在门口。

他本是想来看看杜甫的课业准备得如何,科举在即,卢太夫人再三叮嘱盯紧她这个孙儿,莫让他沉迷诗牌忘了正务,他自己亦是对这个晚辈寄予极高期望。

他以为此时的杜甫理当埋头经义才对,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没有摊开的《五经正义》,没有勾画批注的时务策范文,只有满桌与科举毫无干系的诗牌拓文,那上面的内容显然不是圣人微言大义。

郑虔的脸色沉了下来,走上前来拿起桌子上的一页纸,草草略过,方知是为了近来传遍长安的流言,脸上愠色更甚。

“子美,这两日闭门不出,我当你是在用功,却原来是在折腾这些?为了一个早已跑到嵩山去,是真是假都两说的李白?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

杜甫闻声抬头,眼中尚有未褪的血丝,但目光清明。他放下笔,起身行礼:“先生。”

“不必多礼。”郑虔抬手制止,不再去看那些纸,而是望着那张带有明显倦色的脸,语气复杂,“我知你重情义,又爱读那太白诗,见不得名士受辱。可李白若真在意清誉,何不自辩?王维若觉委屈,何不陈情?何必要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后生冲锋在前?”

他走近一步,指着那些文稿,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子美,在长安,每日有多少声音刚出现就消失?你拼着前程不顾,耗费心血写的这些丢进这口沸釜里,能激起几圈涟漪?难道凭这就能洗净泼在他身上的污水?就能让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闭嘴?”

杜甫安静地听着,等郑虔说完才缓缓开口:“先生,晚辈并非只为李白一人。”

郑虔挑眉。

“晚辈是为‘是非’二字。若今日因李白诗名太盛、性子太狂,众人便觉得他活该受谤,可以任意编排;若今日因玉真长公主是女子,是出家人,便觉得她的清誉可以随意践踏;若今日因王摩诘得了圣眷、办了画展,便觉得他必是用了不堪的手段——”

杜甫望向跳动的烛火,眼中映着光:

“那明日,任何人,只要才高、位显、或只是与旁人不同,便可被以同样的法子构陷。届时,诗坛无正气,文苑尽污浊。读书人握笔的手,不该是用来写这些的。”

郑虔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子美,你还年轻,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你、于他,都好。”

“晚辈眼睛小,容不下沙子。是非曲直,晚辈心中自有定夺。”杜甫淡淡一笑。

郑虔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叹息般的叮嘱:

“……你好自为之。”

门重新合上。

杜甫重新坐回案前,端起已经有些凉的醒神汤,一饮而尽,苦中回甘。

五月初五,子时。

文章已定稿,静静地铺陈在检校栏里,只需轻触【公布】便可传檄天下。

但他并没有立即公布,而是起身,从床底拉出一只蒙尘的樟木长匣。匣子很旧,铜锁已泛绿锈。他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插入,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

匣盖开启,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绸缎,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没有任何纹饰,唯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他双手捧出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锵——”

清越的剑鸣在静室中荡开。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年轻而英气的眉眼。剑脊上铭着两个古篆小字:破虏。

这是远祖杜预的佩剑,那位平吴立功、注经传世的当阳侯,曾持此剑沙场征伐,也曾执笔青史留名。

今夜,这笔与剑,要合一了。

杜甫凝视剑身,良久,他手腕一翻,长剑精准入鞘。

五月初五,辰时。

长安城刚从晨曦中苏醒,朱雀门诗板却已炸开惊天波澜。

一条前所未有的金色词条如长虹贯日般直冲诗板顶端,光芒夺目,标题赫然是《驳青莲幽篁持盈艳闻》,旁边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字数:一万二千四百言。发布者:杜陵野客。

早市茶肆、坊间书舍、衙门值房,无数诗牌同时亮起幽蓝的光。人们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条前所未有的长文。

“我的天……万字长文?杜陵野客是谁?”

“是那个专攻太白诗,与殷璠公打擂台的杜陵野客!”

“他竟为这事写了万字文?快看!”

“有简而言之!先看这个!”

简而言之版被顶在最前:

【一驳“毁画”】:王维画展所呈《上元图》,乃早有成稿,绝非临时更替。所谓连夜赶制,一夜白头说,纯属子虚乌有。原画完好,只因“九霄霓”颜料受潮性异,遇阴雨则色相黯淡,故而画展日期一再拖延。此系工艺特性,无关人事纠葛。

【二驳“金屋藏娇”】:玉真长公主乃出家道人,圣人所宠之妹。公主府邸本为清修雅集之所,辟画室,是为“九霄霓”畏光畏潮之特性,需避光静室,此匠作常识。谓“幽会”,非仅污人清白,更是亵渎道门、藐视天家。

【三驳“预谋献诗”】:《清平调》三章,固为沉香亭北即兴之作。然在此前,李太白早有《玉真仙人词》献于公主,时在开元十八年,公主尚未出家。若欲“献诗媚上”,何须待五年后于御前仓促“挪用”?此逻辑之悖,不值一哂。

【核心立论】:今有宵小,捕“侍女藏诗”“画室独处”“诗画争锋”之片影,编织“才子佳人”“争风吃醋”之秽闻。其意非在求真,而在污名。污李太白之狂放为轻薄,污王摩诘之淡泊为阴私,污玉真长公主之清修为淫逸。此非议人,乃诛心;非论事,乃坏道。

此文一发,顷刻引爆。

诗牌嗡鸣不断,转发、引用、评论数疯狂上涨。有击节赞叹者,有破口大骂者,更多是惊疑不定的围观者。【杜陵野客】这个本就因评诗犀利率直而小有名气的名号,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沽文馆客舍,黄昏。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柜而已,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元结手抄的《坊市笔规训》,窗台有盆不知名的绿草。

得了坊市笔的腰牌后,元结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馆主韦述申请沽文馆客舍暂住,自愿承担三成薪资的食宿费。韦馆主答应得痛快,还把他安排在了一处相对宽敞,远离街市喧嚣的地方。无论是舒适度还是私密性,都比在务本坊合租时强了太多。

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文稿留在桌案上,夜里就寝时也不必担心被醉醺醺的舍友吵醒。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坦然邀请朋友到自己家做客——比如杜甫。

此刻,两人相对而坐,手里的诗牌都亮着,屏幕上正是那篇长文下方飞速滚动的评论。

“子美兄,你看这里。”元结指着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眉头紧锁。

那条评论写着:“【杜陵野客】洋洋万言,看似雄辩,实则避重就轻。秋枝手中李白诗稿究竟是何内容?若非艳词,何以不敢公示?玉真公主乃方外之人,侍女私藏外男诗稿,本就非礼。李白若无私心,何以赠诗婢女?此一节,野客先生如何解?”

下面跟了数百条回复,有赞同的,有反驳的,吵成一团。

更下面,还有一条更阴冷的评论:“据闻靖安司已留意此事。妄议长公主清誉,编排宫闱秘事,可是触犯《开元律》的。杜陵野客,小心夜路。”

元结放下诗牌,给杜甫斟满酒,忧心忡忡:

“子美兄,势头不对。他们不跟你辩画作是否被毁,不跟你辩是否幽会,只死死咬住‘秋枝诗稿’这一处死穴。他们甚至抬出了靖安司……你如今在长安根基未稳,若被盯上……”

杜甫端起酒碗,看向元结:“次山,我听说你当初发帖支援李太白时,人就在靖安司附近。那时你可曾想过,那帖子可能会让你考不上坊市笔,甚至自身性命难保?”

元结一愣,随即苦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该有人说话。”

“是啊,该有人说话。”杜甫饮尽碗中酒,“如今,也该有人说话。”

他望向窗外长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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