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市的白昼仅有一个时辰，其余时间，皆是无尽的夜色，仰首，天边只能瞧见一轮边缘泛着血色的弯月，薄云之下，不起眼的星辰若隐若现。
霜禾不由佩服这儿的妖怪，能在这般暗无天日的地方生存，清早看不到太阳，她很不适应。
奇珍阁的伙计从第九十九层匣子里，把她指名要的东西取出来，笑起来时，鱼鳃不住鼓起一下，又一下，将霜禾的视线不由自主吸引过去，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样子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妖嘛，俺们就习惯这样，日头足晒的难受，凌苍花，给您。”
模样藏在半张牛头面具之后，霜禾验完货，一手交钱。
她来之前没想过，这地方竟会有凌苍花。
为了灵力快些恢复，必须晚些时候突破上境，幸好她记起来，凌苍花有这个功效，也不知道就这么直接吃进去的话，行不行。
这花的味道，直接咽应该不会好吃吧。
但长得还行，有点像兰花的样子。
伙计看一眼她放在柜上的银子，滑溜溜的鱼鳃又鼓了鼓，凑近时挤了个眼，眼中神秘兮兮：“姑娘，我看出来了……你是个人吧？”
“？”霜禾避开近在咫尺的视线，下意识把面具扶正，不愿太过声张，“你、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啊……俺娘嘞……活这么大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人嘞。”
“……”
霜禾不自在地退后一步，落在柜台上的手收回去，捏紧，差点觉得眼前是铁笼，鱼伙计前仰后壳地抖了一会儿，回到正事，把银子推回来。
“俺们这儿不收这个咧。”
它退回来的动作干净利落，好似这银子在它眼中，还不如一块儿没用的石头。
“……”觉得这花可能拿不走了，霜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沉下去，问：“那收什么？”
“喏……”
伙计一个撇头，霜禾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刚买完东西的鹿妖，付账时，从怀中掏出两块儿五彩斑斓的墨灵石。
“这个…我身上没有……”她如实说，回过头来又看一眼，放着凌苍花的匣子转眼被伙计盖上，严严实实地捂着，似怕她趁其不备抢了去。
有了这话，不再听别的，胖头鱼伙计悄咪咪把凌苍花往里边挪，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不想平白放走客人，又见她不让它把匣子收回去的手很有几分力气，鱼头一抬，好心告诉：“出门右拐，有一家比武场，胜一场，二十颗灵石。”
落了什么，又补充道：“输了也有五颗呢。”
比武场？
霜禾心有所动，最后看了匣子一眼，把手放下，不再拦它，“多谢，东西留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您慢走嘞。”
伙计笑着点了点头，却自然没听她的，人前脚走，转头把凌苍花放了回去，又挂上牌子。
它拿抹布擦了擦桌子，鱼鳃掀起，笑着接待下一位客人，这玩意，谁先付灵石才是谁的。
迈出奇珍阁，月下灯火重重，这个时辰，妖市上正热闹，形形色色的妖怪走在大街。
“人参，新挖的千年人参！”
“姻缘一线牵，前世未了缘，寻姻缘，就到渡缘阁！”
霜禾瞅了一圈，略低下头，心念还好有面具，不然真是格格不入。
长街两侧是大大小小的铺子，离地几丈高的屋檐上，一头白足猫妖紧追着前头连滚带爬的老鼠不放，爪子倒腾得比飞还快。
“慢点慢点！跑那么快做什么，不吃你！本猫已经半个月没尝……没闻到耗子味儿了！就让我闻闻解个馋！”
烟囱挡道，老鼠“唰”地刹住，眼疾腿快地钻进去，落进一家包子铺，一路从下边的灶台钻了出来，浑身滚了一层黑炭，呛得眼冒金星。
“砰！”猪大厨的菜刀飞来，深深嵌进地面，离胡须只有半寸。
老鼠定睛一看，发着怵时，也不忘飞快伸出爪子，把刀刃上的肉沫刮下来，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顿时鼓起来，紧接着脚底抹油，一溜烟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沿街没走多远，霜禾扫眼一看，停下脚步。
想必这就是方才鱼伙计说的比武场了。
六扇门四敞大开，门外门内烛火通明，里面动静不小，霜禾抬步，没等进去，侧门扛出个担架，一只熊妖被撂到街上，瞅着伤势不轻。
火燎过似的衣裳只剩一片片布条，眼下七零八落地耷拉着，棕毛也被熏得乌黑，霎时弥漫出一股烤熊掌的香味，不少妖怪循着味儿过来，吓得它激灵一下，捂着身上破洞，横冲乱撞地跑开。
霜禾见它身上的伤，觉得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武馆之中，高矮胖瘦的身形，在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当中竟还有一只脖颈老长的鹿，脚下的松鼠抬起爪子戳了戳它，摊开的爪子上放着一块灵石，它低下头，让松鼠爬上去，把对方托起来。
松鼠蓬松的尾巴，不经意扫过脸颊，霜禾微微侧头，很快绕过这些妖，走到前面，擂上锣响，一只个头没有气势高的青蛙精跃了上来，眼睛上顶着两块儿斑点，它走到擂台正中，说话时有声有色，声音传到武馆的每个角落，像施了扩音术：“十里香猪肉好，十里香好猪肉，今夜擂台由十里香包子铺猪老板大力支持，请诸位稍等片刻，下一场比武马上开始。”
“接下来，想在我们的贵宾席，也就是头一排观赛的客官，半炷香内付款，可享受超低价——十颗灵石！”
“在第二排观赛的客官，可享受优惠价——五颗灵石！”
“第三排观赛的客官，只需要……不要着急，马上揭晓——只需要三颗灵石！！”
“其余位置……”
没一会儿的功夫，霜禾就被挤到了最后面，前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妖怪，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站得再直也看不见，她往后退了两步，一回头，见身后走过一个擂馆的伙计，又高又瘦，头上的帽子尖尖的，像是个绿色的笋，不知道这儿什么规矩，霜禾索性不在这儿看热闹，拉住它问：“这位……小兄弟，听说这儿能比武赚灵石，敢问……”
不用她说完，伙计一摆手，示意它很明白，视线往右，指了指门口那张桌子，“我们这是正经武馆，先在那儿登个记，快的话，明晚就能上场了。”
“明晚？”霜禾迟疑。
“对啊，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正经武馆，得一步步按规矩来，先去登记吧，把你名字写上，看见了，桌上有纸笔。”
它手中拿着个托盘，一边说一边把杯子层层摞上去，有武馆的客人从旁经过，取走一杯，它又放上去新的，动作十分熟练，转眼已经摞到六七层，杯中的茶饮微微晃动，霜禾让开一步，放它过去，“知道了……多谢。”
擂上锣声又响，听声音已经打了起来。
不到三招，一个浑身黑毛的妖怪呲牙咧嘴，被踹到了擂台边上，栏杆跟着颤了颤，险些被撞断。
擂下响起喝彩与惊呼声，霜禾走到了那张桌子边上，她拿起一本分量不轻的名册，上面有的地方是几个写得歪七扭八的字，有的地方直接按了个深浅不一的掌印。
“再来！”
擂上的声音飘来，利落中透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听起来像……
霜禾方提起笔，脑中闪过熊妖身上的伤，心中想到什么，泛起猜测，还未写下名字的手顿了顿，将笔搁回原位。
在擂外绕了个大圈，才寻到一处空隙，她的视线越过去，虽离得远，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招招生风，令对方措手不及的身影。
还真的是，千霆。
武场之上，少年一身红衣，身形单薄，腕上金环赤光游过。
两道身影眨眼又到擂台中央。
一连几日下来，千霆已经很有经验，为了比武更有看头，没那么快赢，摸清对手的招数，打得有来有回，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速战速决，一招把对手踢下去。
“好！好！”
对手瘫在地上，没爬起来，没一会儿武馆后面又抬来担架。
又有灵石入账，千霆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已经很有分量。
一片嘈杂之中，有一道声音落入耳中，叫的是他的名字，少年耳朵一动，循声回头，眼神扫了一圈，继而定住，隔着面具认出霜禾，眼底亮光划过，跟主事打了声招呼，说今夜就到这儿，紧接着跳了下去。
“霜禾，你见到我留的记号了？！”
三两步跑到她跟前，千霆有些高兴，抬手握住她的胳膊，不料对方倒吸口气，他立马撒手，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你、你受伤了？”
“已经没事了，千霆，你怎么会跑到这儿的？”霜禾把人前后看了一圈，还好，他没出什么事。
千霆又想起那日，跟她解释：“那妖怪不是弄翻了咱们的船，我本想着下河去追，把它抓来，不过它倒是能跑，一连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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