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月色明亮,摆设简单,不燃烛火也看得清晰,血一滴接一滴落入玉瓶之中,霜禾屏住呼吸,小心注视着,比将染画符、凝玉调香的时候还谨慎,生怕浪费丝毫。
她平生头一回做亏心事,一颗心悬在喉咙,不敢对上那人的目光,榻上的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眼瞳泛光,幽恨地看着她。
如果眼神和亏心可以杀人的话,她此刻已经去见太祖太师了。
“得罪了……”她低着头,脚下不太舒服也不敢动,怕引来人,说话声也不敢太高,语气愧疚中夹杂心虚,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总归犯了禁忌。不知道是不是口子划得太小,血流得越来越慢。
“你……”榻上的人喉咙里强行发出一丝声音,脸上肌肉在动,许是九止山上的伙食不错,将他养得气色好了许多,不像在南山时那般虚弱,竟还有力气去冲开穴道。
“对……对不住,但很快就好的。”
师兄毕竟救过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如果可以,霜禾宁愿用自己的血,或干脆把自己的血赔给他一点,好让心里过得去。
许是瞪她瞪得实在太久,又或许强行冲穴导致经脉作痛,眼中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淌过鼻梁,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千霆都没在她面前哭过,霜禾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手足无措,左手没动,右手使袖子一抹,帮他擦掉。
那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多半是想躲的,又躲不开,他心口起伏着,似是终于认清无法自行冲开穴道这个事实,认命地闭上眼睛,只盼她赶紧离开。
……
世间传言南山有妖,其名为魅,生魂为食。
域外有山,山名九止,据钟灵毓秀之地,隐于霭海云雾之间。山中七大宗派,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匡扶正道为己任。
不知某年某日,山中卯日初升,清钟悠鸣,赤尾玄鸟衔露掠过灵台宝殿,飞入晴空碧霄。
天阳门掌门太清召聚弟子入殿,于巍台高座之上发号施令,苍音荡于穹壁:“云异临凡降妖,十日未归,音信全无……”
掌门眼底中暗含担忧,不愿太过表露于人前,只又看了一遍云异下山第三日传回的灵信,上写着他已寻到困于南山的凡人,不日便归,可之后却……
“这么多天……师兄在后山常喂的那只灵狐都饿瘦了不少,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呸呸呸,才不会,云异可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身手了得。”
“我不放心,我要去救师兄。”
“打住,南山那种地方,你我方入门的弟子凑什么热闹。”
他们只管好好修炼,管教一下那些刚化成形的小妖就是了,这般危险的事,自有长老弟子去做,反正……再不济也轮不到他们。大殿门内,末尾两名弟子窃窃私语,原本打算毛遂自荐的弟子被这么一打击,气势弱了下去,低头闷闷不乐。
太清掌门看向殿下诸位弟子:“可有人愿前去接应?”
话落之间,首行一黄衣少女上前半步。
“掌门,玄殿愿往。”
她模样不过十七八岁,神色坚定异于常人,清音掷地有声,心中担忧师兄,眉眼间浮一抹疏冷之气,身后三人也各上前一步,同道:“玄殿愿往。”
见玄殿弟子皆自告奋勇,太清掌门颔首示意,右立白衣童子拾阶而下,将出山令牌交到一行人手中。
另一侧,其他殿中的弟子原也想去,奈何晚了一步,手落下去,没有出声。
临行之际,掌门殷殷叮嘱,盼几人能找到云异,“山高路远,此行万万小心。”
“请掌门放心,弟子定寻回师兄。”
霜禾迎过令牌,引玄殿其余三人辞别同门,拜山离宗。
四人不拖泥带水,只过了一会儿,仙剑便破云而去,天远地遥,一行人回首望去,云风掠过,山门渐隐于尽处。
沿途皆是晴日,平原层峦,青绿相接,山河风景尽览,灵气颇为宜人。随身法器灵力充沛,一刻不曾停歇,云下风光变换,一瞬一景。
约莫三两时辰,一行人赶路赶到有些困倦,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去,目极之处变了颜色,仰首阴云漫布,不见天光,下望山势错落,此起彼伏,连绵覆于白雪之下。
想必此处就是南山了。
终于到了……周身比别处冷了不知多少,呼吸间渐渐吐出白雾,霜禾振起精神,寻了个平坦的地界,于空中放下司南,散去法力,翩翩落地,脚下是一片黑枫林。
林中安静,只有雪面被踩压的声音。
一轮血月弯钩高悬于山涧,黑色蝙蝠收起宽大双翅倒挂树上,数不清的细瞳隐入夜色,其余三人跟着落在地面。
凝玉:“飞剑而来,不到三个时辰,天竟黑了?”
看来此处不仅四季颠倒,还昼夜不分。
边缘染着雪花的枯叶随风落下,凝玉伸指接过,将上面雪花吹落,点点寒意在手心化开,她习冰系术法,自是不怕寒的,霜禾三人也很快适应了这儿的温度。
“多加留神,此地无风无声,怪异得很。”将染扫视四境,沉声提醒:“而且,林中有股异味,八成有妖就在附近。”
说着,将染焚起一道符纸,符纸化为火焰,掠过林涧树影,朝西南方向飞去,他眸中一荡,锁定目标。
感受到生人的气息,重重黑雾从远处暗暗逼近,如游云一般大小,在幽冥树丛中轻盈跳跃、翻腾,渐呈围绕之势,那股异味也愈发浓郁,随着呼吸钻进来,似是湿潮发霉的抹布成了精,放在地上就能漫出脏水。
霜禾扫一眼形势,匆匆看一眼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年。
“千霆——”
“放心,这儿留给我。”
千霆应得很快,不用她多说,仰首冷视那团邪雾,张起臂掖,双手结印。腕上金环随之鸣动,火光如游,于三道金环间浮绕,正待势而发。霜禾三人心照不宣朝西南方向后退一步,化作道光,于林间凭空消失。
黑雾渐从四面八方赶来,铺天盖地,浊音从雾中传出,如山崩在林涧震开,居高临下、睥睨万方。
“哈哈哈——你九止山中无人了吗?竟派出个此等小儿,擅闯南山。”
雾下林间那红衣少年身量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唇红齿白,面庞稚嫩,脖上悬一雪白的月牙坠,使黑线系挂,他扫视一眼,听到‘小儿’两字极轻地扯了下唇,并不多加理会,只定心凝神,口中念诀:
“天雷起,赤火焚,乾坤入阵,魑魅无遁——”
阵法随声起势,以他脚下为中心,周身数尺外灵火萦绕,圈地为笼,星月失色。
不好的是天边黑雾亦愈聚愈浓,飞沙卷雪,化为一只半山高的鹰爪,随手捏碎一处山头,伴着滔天碎石与雪浪,俯冲而下。每低一寸,它的身形便完整一分。
千霆抬眼,血月星光下,雾气已聚敛完毕,原是一只妖鹰,挥动着巨大的双翼,企图熄灭他阵中赤焰。
痴心妄想——
他赶在妖气扑来前后退两步,躲开雪雾与碎石,凌身飞到空中。
冷雾吹起衣袂,如红鸢迎风悬在林尖。
无数乌羽落下,风掀热浪,千霆唤出法器,五福葫芦旋空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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