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塔顶,暖帐锦衾,一片祥和。
关映雪坐在窗前,静看初雪落下,细如绒球,不觉伸手去接。
雪花初落手心时,她并无知觉,片刻感到冰冰凉凉,才识得它化成雪水。
当初七哥将酩酊大醉的傅少陵救上九重塔,纯属意外。至于七哥是盯上他高强的武功还是腰间的银尚,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傅少陵是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
那会儿七哥与八哥置气,要拿她发泄。
那长鞭高高扬起,要将她抽得皮开肉绽。
是傅少陵挽住了长鞭,让她免受皮肉之苦。
“七公子,对待姑娘家,还是温柔一点为好。”他语气轻浮,尚有玩世之意,并非一种理智的权衡。
她仍视作偏宠。
他是她的明灯,她一生都在仰望。
在七公子心腹的监视下,关映雪收起了回忆,端着厚沉的大氅给七哥送去。
是她从中作梗,在爹面前告状,累七哥被毒打至此,她理应照顾。
她捧着衣衫来到关子建床前,关子建坐在床上,以一种尤为疯狂的眼神注视着她,随后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
关映雪大惊失色!
衣衫落地。
“七哥……不要!”她惊恐地往后退,泪落如珠。
“过来!”关子建厉色道。
关映雪瑟瑟地靠近,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七哥打她骂她,向来有分寸,不会让爹太过“忧心”,缘何今日会利刃相向?
定是在报复她之前的违逆!
“七哥,对不起……雪儿错了,雪儿不该听八哥的话,向爹提起扳指之事……”她泣不成声,恐惧得浑身颤抖,犹如一只落水的鸟儿。
关子建没有继续吓唬她,而是将匕首递了出去,温声地说着最狠的话:“雪儿别怕,你永远是七哥的好妹妹,如今七哥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你会答应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七哥的对不对?”
关映雪泪眼涟涟,心神初定,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吓丢了魂。
“替我杀了关子宁。”他如恶鬼相缠,在她耳边下令。
那一瞬,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遭雷殛。
“不……不……”渐渐的,她呜咽不出声音,哆嗦的身子冷得发僵发硬。
关子建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硬将匕首塞进她手心,她仍无法握紧。
他发起怒来,以柄压手,将她的纤指压出柄纹来,几乎要压出鲜血。
她别无选择,只得握住匕首。
可她怎么敢杀掉自己的亲哥哥呢?
“关映雪,你还是那么天真,关子宁让你放我到塔外送死,是你先背叛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你?还有你的情郎,手握两堂实权,你想过孙白阳知道他勾结鬼堂的后果吗?他承担得起吗?哈哈哈,杀了关子宁,这些都会是秘密,爹也不会在乎。你不是要保护傅少陵吗?那就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关子建不停地在她耳边蛊惑,魔鬼之言,句句剜心。
万般不愿又如何?她根本没有选择!
“去吧,关子宁已经被押送回来了,就在第六层。”他挑起一双毒辣的杏眼,热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透着强权之下的威逼。
关映雪满面泪痕,握着匕首跑下九重塔顶,身子抖得无法抑止。
她匆匆跑到九重塔的第六层,只见关子宁被锁在牢笼里,连刑架也没有支。
如今的八哥,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他双目已眇,满身血污,可怜地垂坐在地上,像是手脚被废了。
再意气风发的少年来到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丧家之犬的模样。
这是人间,也是地狱。
“八哥,八哥……我是雪儿……”关映雪蹲下来,想要宽慰他,突然被他一口咬住了肩膀!
一股疼痛直窜脑门!
鲜血直流……
再不反抗,她就要被撕咬出皮肉来!
她无暇考虑,无力挣扎,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以手上的匕首对抗——
哧!
令人绝望的微响。
当她意识到匕首没入八哥的身体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双纤手握在那里,颤抖的,冰冷的,没有力气抬起。
正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才会如此的惊慌失措。
她身子抖得厉害,无法言语,然后开始绝望地,疯狂地放声大哭。
整座塔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八哥恨她是应该的!他们说好了假意放七哥离开九重塔,将他和党羽一举歼灭,她却临阵倒戈,将七哥带回塔顶养伤。
她是个卑鄙无耻的背叛者,她是个自私无情的杀人犯,她不配得到原谅!不配!
她蜷缩在囚笼里,独自面对死去的关子宁,哭到筋疲力尽。
她已然崩溃。
若有下辈子,无论八哥如何折辱,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是她欠他的。
良久,她无力地爬起,像尸变一样转动过眼珠子,略有生机。
要不是有了死都要守护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苟活至今?
那双杀人的手,缓缓地移动到她的小腹上,如春风般轻柔地抚过。
她永远记得,“私放”七哥那会儿,关子建在她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你敢背叛我,我就让你肚子里的杂种陪葬!”
那是她临阵倒戈的“秘密”。
*
九重塔外的世界,远没有塔内压抑。
天气晴好,阳光和煦,师兄周延在未名地接了一些活计,帮百姓修缮房屋,以此挣几贯钱。
周延文墨一般,剑术也不精,但手是真的灵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转一转,就如神造般精美。什么木雕泥塑,石案瓦屋,自是不在话下。
周延帮着吴家兄弟造几个梁角,在庭中锯着他的燕尾榫。他造的榫表面又光又滑,内里犬齿交错,卯榫结合时紧密贴合,拉张有力,断不会留一丝缝隙。
苑华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喝着热茶,跟督公似的,本就打算“坐享其成”。
她打小跟着师兄走南闯北,此事习以为常。
此时,吴家兄弟大约在做饭,师兄妹二人突然听到后厨传来“砰”一声巨响,随后浓烟滚滚冒出,熏出一个“神仙洞穴”。
兄弟俩从后厨逃出,灰头土脸,咳着说道:“哎,一不留神,锅炸了……”
周延见他们手上有伤,放下手里的活,给兄弟俩治伤去了。
哥哥见这对师兄妹人好,也没跟她客气:“苑华姑娘,麻烦你到村西第一间屋子,向王奶奶借个锅,成吗?”
“没问题啊!”苑华正巧坐累了,难得动动身子,欣然前往。
未名地这个地方,往东是白阳堂地界,往西是鬼堂地界,自身由于多年的“你争我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
苑华沿着村中巷道一路西行,日照将她的影子拉得扁长,压檐的砖瓦遮挡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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