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合卺未央。
村里村外的人都来吃喜酒,纪家一片忙乱。
纪京辰娶越宁,本是全村欢庆的喜事,理应办得风风光光。奈何纪京辰在狱中几乎花光了积蓄为越宁换热粥,筹备婚礼时便显得捉襟见肘。
为了不让越宁受委屈,纪京辰这些天可忙坏了,亲自去借轿子,借桌椅,借碗筷……凡是能用上一阵子的,绝不花银钱置办。
这新郎官呀,意气风发,英气逼人,骑着黄牛把新娘子接到纪家来,一顶大红花轿是又漂亮又宽敞,羡煞旁人。
纪京辰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一想到这辈子能和越宁朝夕相对,他心里就美得跟蘸了蜜一样。
平日里纪京辰不好打扮,今日一番修饰,束发正冠,俊美无俦,确惊为天人。
黄牛背上的他,峨冠乌丝,白绢缁衪,纁红之服,一身行头张扬夺目,明如骄阳。那一张雕刻似的脸不骄纵自矜,倒有几分不通世情的恣意。
新郎官棱角玉刻,眸若辰星,如今还有谁会道一声“呆子”?
纪家有喜,四处大红喜贴,新雁礼帘。堂内烛火正盛,新瓷捧莲,一派喜庆。
一对新人站在纪家堂前,婆母高坐,笑眯眯地迎来儿子和儿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喜婆乐见礼成,指导新人拜堂。
纪母热泪盈眶,不断颔首,得见儿子长大成人,娶了如意娇妻,她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有颜面见丈夫了。
宾客眼里的越宁,纁衣翘履,裙袖流仙,柳腰细软,美如画中仙子。她以鸳鸯团扇遮面,不见清颜,低眉又隐约展露粉黛娇容,令人心神荡漾。
她本是水灵人儿,梳妆过后,哪能不好看?那腮上胭脂带着海棠色泽,衬起含笑眉梢,犹如柳边娇花,随风生香。
纪京辰美滋滋地盯着自家媳妇儿,一颗心都拴在她身上了。
过去他也认为蓝净好看,不过此刻,就是蓝净站在他面前,他定然“不屑一顾”。
“夫妻对拜——”
纪越二人相对而立,郑重行结发之礼,眼里心里皆是彼此。
行礼时,越宁压扇偷瞄纪京辰一眼,心中感慨良多。她这夫君长相英毅,俊逸无匹,丝毫不输杨洛,她过去怎就没发现呢?
若非这呆子默默守护多年,她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
丛林相救,殴打县令,狱中投衣,以身挡箭……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令她越发清醒。
她要的哪是荣华富贵,她要的一颗赤诚无瑕的心!
堂外宾客围观,啧啧称赞,都夸他们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冒昧而来的蓝净,算不上“不速之客”。纪家大宴丛村,本就不拘来者是谁。
不过,蓝净貌美,容易引起骚动,不敢喧宾夺主。见仲胥似乎有事要办,她便守在堂外角落。
仲胥挤入围观的人群之中,亲眼目睹纪京辰和越宁拜堂,只觉得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他也不知这情感从何而来,眼中一下子有了“雾气”,眼泪便顺流而下。
仲胥抬手,隔空抚过纪京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中缱绻万千,又柔肠百结。
他总觉得有什么变了,彻底变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伤,强烈得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礼成,送新娘入洞房——”
婚仪顺利,寓意百年好合。纪京辰眉眼一弯,喜上眉梢,如孩童般纯真:宁儿终于是我的了!
他忙不迭牵起越宁的手,要同她说“等我”。
喜婆笑着拉开越宁,扬了扬帕子道:“哎哟,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放心,她跑不了,今晚再洞房!”
宾客们哈哈大笑,纪京辰羞得挠了挠脑袋,无力辩解:“不是……我不是……”
他不好意思地看向宾客,冷不防迎上仲胥的泪目,心中漏跳一拍!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哀婉如同幻觉,火红眼尾,凤凰花色,盛开着最炙热的忧伤。
——“敢冒充傅家子孙,你胆子不小。”
——“你敢踏出这个门,我们一刀两断!”
——“少陵,我可以去死!你不能听他的!”
前尘的碎屑随着妖气弥散,将纪京辰的思绪搅乱。
他不明白,为何脑海中会出现那么多奇怪的画面……明明他不曾经历那些……
从前见仲叔,他没有过这种兵荒马乱的感觉。这股心悸如同压抑不住的洪潮,比望江堤更汹涌澎湃。
究竟是……为什么?
仲胥抽身而去,纪京辰仿佛着了魔一般,穿过人群追了出去。
堂外,蓝净在纪家的角落等候仲胥,冷不防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她还以为仲胥归来,欢喜地扭头——
对方一见这张美若天仙的清颜,几乎与记忆中的无异,立即变了脸色。“净儿,是你?!”
竟是长信侯杨川!
他不是厌弃杨洛吗?怎么会在村里?
蓝净直面父母旧识,顿时瞳孔一缩,冷汗涔涔,落荒而逃。
杨川震惊得无以复加,立在原地,看那湖色长裙,如水荡漾,恨不能自剜双目。
他无法接受,这是他认识的何净蓝。
那年六角凉亭,惊鸿剑舞,他也在席间。他亲眼见亭中身姿如龙,剑随意动,日影流光,众人皆向何青云投去艳羡的目光。
他更是如此。
那可是景蘅的孩子,他一生挚爱的后裔!
蓝净见状不妙,转身逃跑,一不小心与归来的仲胥撞个满怀,险些吓得离了魂。
仲胥不识自身残缺不全,越发不安:他像是被什么侵蚀了,必须尽快了却心愿!
他猛然攫住蓝净的肩膀,将其带往纪家新房。
“仲叔!”蓝净一声呼喊如兽吼。
仲胥妖力鼎盛,蓝净竟无法挣脱。
“你要是再胡闹下去,你娘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何家已被人所占,你即便受辱也要背上责任!”仲胥说着,将蓝净甩进了纪家新房之中。
房门“砰”一声被砸开了,又被仲胥狠狠关上,还扣了锁。
蓝净不知他意欲何为。
“是……相公吗?”新房中,越宁坐在帐后,羞涩地攥紧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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